二十六年前(6) (第1/2页)
015
用万念俱灰形容我当下的心态,绝不为过。我的意思是,当你曾经亲历战争,见惯了生死,或许会对飞来的流弹丧失恐惧,甚至绝望带来的歇斯底里,会令你渴望死亡;但日常生活中,习惯了8小时工作,抽烟饮茶喝小酒的熨帖生活,缠绵在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温柔乡,你会希望这样的好日子永远延续下去。
当你再次从平静生活回归野外战场,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同事在野外被野兽杀死吃掉,自己侥幸得以逃生,苦等救援将近一整天而不得,却又意外被掠食者发现时,你的心态会是什么样子?
嘿,这是种很难形容的感觉,最贴切的莫过于,本来以为自己喝的是猫屎咖啡,其实咽下的却是老鼠屎汤。
但陈刚不这么认为。
“放心吧,它看见咱,暂时也没有办法!我们还是安全的!”自从密林遇险以来,陈刚每次的预测都准确无误,这次他的话,让我和小刘再次吃下定心丸,“刚才的搏斗,耗费了他太多的体力,他自己也是命在旦夕,我们只是树上的猎物,暂时无害,他聪明的很,知道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对啊!如果‘独眼龙’这会儿回来,肯定能把老罴王杀死了,它不行了!”刘长水再次忍住内急,获得片刻喘息,他伸脚踢了踢仍然死死抱着树干的陈刚,朝树下努了努嘴,“实际上是刚才那个‘入侵者’赢了,对吧!”
陈刚虽然因为恐高,不敢专心致志的往下看,但仍然对情况了解了个大概其,他长舒一口气,“谁也没赢,老罴王受了致命伤,肯定活不久了,可是‘入侵者’也不会再来,即便它得知了老罴王已经进入弥留之际。”
“这怎么说?”小刘问道。
“你能分辨老罴王是真的受伤进入弥留之际,还是在故意示弱做姿态,要给‘入侵者’最后一击么?”陈刚反问。
“我又不是畜生,我不知道。”
“对喽,连咱高智商的人类都不知道,这罴又怎么知道?这是兵法,兵不厌诈,懂么?”陈刚恃才傲物的看了一眼小刘,即便危在旦夕之间,他仍然不忘卖弄自己的才华,“再说,你憋着屎尿都这么难受,‘独眼龙’刚刚被老罴王打掉一直眼珠子,他也疼啊,他也得养伤啊!你认为他会不顾自己的伤,再来攻击么?如果你憋着屎尿,跟我打,你有自信赢我么?”
小刘不说话了。
“你还是保存些体力吧小刘,不要多说话浪费气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忍住内急上!”陈刚见小刘活力恢复,知道下一轮便意尿意肯定会更激烈,赶紧出主意,“小刘,我教你个高招,你现在,别说话,尽量把每一口气喘匀,用鼻子吸气,用嘴吐气,周而复始,让自己安静下来,这是古代的吐纳之法,能够助人养生,助人吐故纳新,然后,你或许会舒服一些。”
“我这是在考虑,咱们是不是有机会从树上下去了!”小刘说。
“把你的心搁肚子里面,暂时没有可能,即便老罴王死了,他那6只佳丽雌罴,你能撂倒几只?”陈刚说道,“雌罴虽然不参与领地争斗,但却也会捕猎啊!你干的过他们么?”
“得得得,算我没说。”小刘把手枕在后脑勺下,仰面看天,不再说话,他口呼鼻吸,呼吸果然不再沉重,变得顺畅了许多。
“我们只能寄希望于,天亮的时候,老罴王死了,他的佳丽粉黛和孩子……”陈刚伸了伸头,向我们示意那只体型稍小的罴,“它的佳丽粉黛和孩子,能主动放弃领地,我们才有下树的可能,才有活命的机会。”
“好吧,我们等到天亮!”我似信非信,但此刻陈刚是权威,他做出的决定,总比小刘一时脑热做出的决定更客观。
“其实,有句话我刚才一直没说,我恐怕,忍不了了!”小刘幽幽吐出一口气,眼神有些迷离,“下午那阵子,我是屎尿憋得慌,现在,不憋了,肚子疼的厉害,胀痛的厉害,却不再有便意尿意!”
“放心吧没事儿!”陈刚把手腕贴近自己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了一眼手表,随即又把手隔着衣服搭在小刘的肚皮上摸了两把,“已经凌晨3点了,再有俩小时,天就该亮了。一定要坚持住!这些野兽即便要走,也得等到天亮,你再忍一会儿,放心吧没事儿的!”
“小刘危险了!”陈刚挪了挪步子,和我并肩坐在树枝上,他压低声音对我耳语,“这个症状可不好!搞不好他真会把自己憋死的!他的肚皮硬的和石头一样!”
016
“憋的时间太长了,他这是急性尿潴留和急性肠梗阻的症状,如果到天亮后,还不能排泄,他的膀胱可能会爆掉,到那时,这深山野林里缺医少药,谁也救不了他了,即便侥幸活下来,他也只能终生带着导尿管生活!”陈刚的面色凝重,他看着我说道,“时间不等人,现在已经快5点了,再有一会儿天就亮了,如果8点之前,他再不能排泄的话,真要昏迷跌到树下,到那时,咱可就全完了!”
“等会儿!5点,你不刚还说3点么?”我听到陈刚的话,有些迷糊,随口问道。
“嗨,我这就是压一压他的性子,既然不能让他现在屙尿,就要让他多憋一会儿,能多憋会儿是一会儿,至少咱俩能想个对策!”
“咱俩能有什么对策?真要和这些吃人不眨眼的罴交手,恐怕我更需要小刘,他至少也和我一样在部队呆过,身手比你要好些。”我拍了拍陈刚的肩膀,向他示意,“就我自己,下去倒也能和罴群交几下手,但恐怕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你不有我了么?我虽然没有你俩的身手,却比你俩都了解罴!”陈刚此刻倒不羞赧,他大方的炫耀起自己的长处,“天亮后,如果阳光充足,我们或许有一丝一毫的机会能幸存。”
“嗯!好!”我点点头,一丝一毫的几率,总比没有好,想到这里,扭头看了一眼表情痛苦不堪的小刘,不禁有些惆怅,又有些遗憾,“如果现在有支烟就好了,以前每次上战场前,我都要抽两支。”
“如果计划真管用,我们都能活下去。尽管我没有烟瘾,但到时候我陪你抽!”陈刚拍着胸脯,意气风发,“如果活不下去,咱仨的命就也交待在这里了,至少可以和科考队其他队友死在一起。”
“嗯,对,真死在一起,兴许还会有人给咱在这山脚下立起一面纪念碑,把咱们葬在一起,每年有人在清明、鬼节前来,给咱烧纸钱、敬烟、祭酒。”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反倒有些释然,于是清了清嗓子,朝小刘和陈刚说道,“趁着这天亮前的时间,咱仨写点什么给家里人吧!”
“也好,给我笔用用!”陈刚说。
“我没有!”我说。
“我也没有!”小刘说。
“那咱只能咬破手指写血书了。”陈刚又显现出那种戏谑的表情,“问题是,我打小就怕疼,连打针都不敢,连验血都害怕,你俩谁咬破手指,借我点血?”
“得了,那咱都别写遗书了,争取全活着!”小刘摩挲着胀痛的肚子说道,“让我再睡会儿,一会儿天亮了,咱仨一起下树拼命!”
森林的尽头,东侧的天边,开始露出一丝鱼肚白。
生活并不完美,有时还会残酷的和你开些玩笑,让你经历些历练,但你如果因为不完美的生活,就咒怨这生活,游离于生活之外,你将永远无法获取快乐和满足。就好像此刻,凌晨,天亮前最黑暗的时段,我、刘长水和陈刚,却享受到过去24小时危机中,最难得的松弛。天亮之后,是死是活,那是太阳升起之后的事情,至少在现在,我们很纯粹的在欣赏,树下的情景,让我们暂时忘却了仇恨和杀戮,亲历着猛兽之间的亲情。
老罴王受的伤真的很严重,它仰卧在营区平整的土地上,呼哧哧的喘着粗气,呼吸声却越来越弱。他那双血红的眼睛,依旧在警惕的看着我们。但罴群里唯一的“孩子”,却夯当上前用鼻子拱了拱老罴王,用舌头给自己的父亲舔舐伤口。老罴王却只是从喉咙里呼噜噜的发出了些许低声呻吟作回应。罴王的“佳丽粉黛”也没有再睡去,她们围坐在老罴王的身边,用自己的体温给老罴王取暖,或是替他舔舐伤口,或是把下巴搭在老罴王的身上守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