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年前(5) (第1/2页)
012
天色已晚,日头早已落下,我眯起眼睛,费力的适应黑暗,透过月光寻找刘长水和陈刚的身影。
“兄弟,你怎么了?”蓦地坐起身,我的脑袋一下子晕了起来,不得不用手扶住树干,即便这样,身子还是晃了三晃,“你这是怎么了?快说话!”
刘长水此刻躺在另一侧的树枝上,保持着和我刚刚一样的姿势,平躺,一只腿荡在空中以保持平衡,这是标准的战士跨河野渡姿态。但他的脸色煞白,表情僵硬,面部、脖子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他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呼吸声沉重,似乎是强迫着自己保持稳定呼吸。
小刘的眼色给我传递了信息,此刻他正在于什么战斗着,因为摒吸,他甚至连一声也不敢吭。他的双臂交叉,双手使劲攥着自己的胳膊,因为长时间用力,肌肉早已出现一道道血痕。
“夏记者,小声说话,树底下那只娃娃罴醒来了,一个劲儿的折腾大罴,我估计他们一会儿都会醒来。晚上了,他们又要觅食打猎了!”半晌无语,直到陈刚把食指放在嘴唇前,打了个嘘声,“夜晚,猎食性动物的听力都格外好,你的声音稍大一点,他们或许就能听到。”
“这小子这是怎么了?”我把手背搭在小刘的额头,发现他的皮肤因为出汗,潮湿滑溜,体温倒是不高,甚至是有些低。
“你是中午左右睡着觉的,我俩看你睡得香,一直也没有喊醒你,到下午三点多,小刘的哈欠也一个连一个,我觉得反正我也睡不着,树下这几只罴都在睡又没有危险,就让小刘也在树上睡一会儿,谁知刚睡着片刻,他就又醒了。醒了之后,就像现在这个样子。”陈刚有些愤恨,看来这一下午的时间,他已经适应了在树上的状态,活动稍显自如,“妈的,这小子怕是不行了,片刻也忍不了了。咱们的麻烦大了!”
树下,风起,兽嚎。
那只被小刘抛出的斧子砍伤的“罴王”,呜呜的叫了几声,翻了个身,站了起来。几只雌罴倒是没睡醒,仍然呼噜噜的打着鼾。罴王用鼻子蹭蹭这只,用舌头舔舔那只,终于把一只雌罴弄醒。罴王呜啊呜啊的叫了几声,用目光引领着这只刚刚睡醒的雌罴,朝营区的另一侧走去。
“妈的,他们这是干啥去?走还不都走,只走两只!”
听到这话,我感到十分庆幸。回过头,我看到刘长水已经起身坐在树枝上,他用手背擦着自己额头的汗,冲我点点头示意身体无碍。
“他们这是,额……真的把咱的营区当成自己家了……他妈的,咱在树上,没吃没喝,他们俩却要逍遥,这是,妈的,要去交配吧!”陈刚搔着头皮的痒,自己叨叨念念。
“那咱还不趁这个节骨眼下树快跑?”小刘双眼放光,跃跃欲试蠢蠢欲动。
“跑,往哪里跑,走了俩,一公一母,树下还剩四大一小,四大睡着了,一小可醒着跑来跑去,跑一会儿吃两口东西……”陈刚有些龃龉,我完全能明白,那只小罴吃的“东西”,就是24小时前还和我们朝夕相处共同科研的专家同事们,他定了定神,又说道,“跑?往哪儿跑?只要我们下去,有了风吹草动,即便跑出去几百米,这些家伙一发力,不消一分钟就能撵上咱,到时候,无非是营区的地上多几具尸体,他们的餐桌上多几块肉!”
“那怎么办?我们就在树上干耗?没水、没饭,甚至连烟都没得抽,咱能在树上等多长时间?”刘长水有些坐不住,他嘎嘣脆的又躺回到树干上,一只脚耷拉在空气中,表情又有些凝重,“况且,我这难受劲儿,是一波一波袭来,估计再过一小会儿,这感觉又快来了!”
“咱现在只能盼着,或是盼着这群野兽赶紧走,或是盼着有救援队赶紧来,此外,没有办法。”陈刚用手摩挲着杨树树皮,“现在,我们只能在树上待着,这里是我们的安全岛!”
“可是……可是……哎哟……”小刘又开始轻声呻吟起来。
我抬望眼,看见在月光的照射下,小刘的面色再次煞白,皮肤上又冒出一层细碎的汗水。
“我最多,能坚持到早晨。”小刘强迫自己做着深呼吸,悠悠吐出一口气后,他有些痛苦的说道。
“小刘这是怎么了?”我看着陈刚,问道,“陈博士你大概给看看,小刘这是怎么了?”
“不用诊断,猜也能猜出来。”陈刚的表情有些狰狞,似笑非笑想忍又忍不住,“他中午只是憋着尿,现在不仅尿憋不住了,估计是屎也来了。”
我看着小刘,不知该说些什么。
“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可再这样,我真怕尿憋死了他,屎害死了咱俩。”再严肃再恐怖的气氛,也不能让陈刚忍住笑意,他的表情活泼起来,恢复了着三不着两的状态,“真要如此,咱俩死的多冤枉啊,他至少落得个死前排除屎尿一身轻。”
“晨勃,你丫闭嘴!”小刘躺在树干上,双手使劲掐着自己胳膊上的肌肉。
013
鄂中北浓密的原始森林里,我结识了新的朋友,新的队友,新的战友,这是一趟改变我一生的采访。
我的意思是,这是我人生中,最难捱的夜晚。
是的,没有之一。
当年在部队时,领导抽冷子发神经要学习外军经验,锤炼陆战旅战士们的野外求生技能。我曾经只凭着一把小刀,在东海中一个不知名的无人小岛上生活七天,没有野战食物没有干净的饮用水,但至少我有战友,大家在小岛上分工协作,有人找水有人生火找食物有人搭小屋,七天的野外生存大家吃了不少苦头,但至少,我们活了下来。
但如今,我们有向导、有指南针、有防身武器、有锅灶、营区旁边就是水源,却可能命丧于此。
事实是,已经有不少同伴被野兽们果腹。我和刘长水和陈刚博士,距离科考中的意外丧生,又有多远的距离?
谁知道呢,至少,我们此刻还活着。
只要有口气在,就有可能等来奇迹。
此刻,唯有盼望奇迹。
但如果没有奇迹呢?我只希望在死后,能够有人知道这一切。
我仔细梳理着自己的思绪,试图理出个头绪。
我对刘长水倒不担心,至少他有过和我一样的从军经历,他知道自己的使命,知道自己的潜力,他说能憋着屎尿坚持到清晨,便会兑现自己的承诺。
但是,我看了一眼陈刚,他已经将近16小时水米未打牙,已经将近16小时没有坐下歇歇脚,已经将近16小时没有让自己紧绷的弦松开。这个终日与书籍数据实验室为伴的专家,虽说此刻拿小刘开着生涩的玩笑,其实却随时有可能精神体能双双崩溃。
其实,这趟科考,如果说有什么经历能够颠覆我对科学的认知,那就是陈刚这个科学家了!
戏谑轻浮、没有正文、着三不着两,这是我对他最初的评价,但也正因如此,他不是那种醉心学术的木讷科学家,不是那种榆木疙瘩一般的“专家”。他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没有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性格,没有那种谁也别来烦我的作风。他就像一个存在于你我身边,可以把酒言欢可以嬉笑咒骂的好朋友。况且,谁的交际圈里没有高人?如果我们能活下来,刘长水和陈刚都会和我的战友们一样,成为我过命的朋友。
尤其是陈刚,他会成为我的交际圈里,排名第一的高人。
但前提是我们能活下来。
如果说刘长水是一颗明早即将爆炸的定时炸弹,那陈刚,会不会是那颗随时有可能爆炸夺走我生命的哑弹?
夜已深,我叹了口气。
“陈博士你歇会儿吧,我来值夜!”我拍了拍树上的陈刚,示意然他放松些,坐下来。
陈刚却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
“放松些吧!你看小刘!”我朝陈刚,指了指着此刻仍然在憋屎憋尿忍着内急的刘长水,“我不希望你因为长时间紧张,也成为他那样。”
“放心吧,从昨天早晨开始我们出发,寻找那个失踪的记者算起,到现在,除了喝了口水,吃了点清汤挂面,几乎没吃什么食物。即便体内有屎有尿,也早都被身体默认成能量再次消化了!”陈刚费力的腾出一支手,从口袋里再次掏出女儿的照片,树枝稍有晃动,晕高带来的恐惧眩晕感便再次袭来,他站在树枝上,搂着树干,“刚才在树下,我抱定了不会活下来,于是让你替我照顾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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