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年前(4) (第1/2页)
007
一旦一个人抱有必死的决心,很难再把他劝的回心转意。无论是在战场,还是在生活里。
可以明显感到,营区里的腥臭味更浓郁了,密林异动投射出的轨迹也显示,无论林子里的野兽是什么,离我们都非常非常近了。陈刚这阵子平静了下来,他走进刚才布置好的暗房,拿出照相机和几盒新胶卷,递到我手中时,他命令式的口吻说道:“我不能拖累你俩,也不能死的没有意义!拍下来!无论一会儿发生什么,你都要把现场拍下来!”
陈刚这个研究动物的专家,此刻显出他对科学的赤诚。是的,他时而浪荡不羁,但工作时绝对思维缜密;是的他时而百无禁忌,但研究时绝对行思严谨。是的,他是个非典型科学家,如果他的生命得以延续,如果他能够继续自己的科学研究,他一定会把“罴”弄个水落石出,一定会把科考队员们的死因弄个水落石出。他注定不会像其他科学家一样,把自己长年锁在实验室,他会投入民间记录传奇传说,他会深入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外寻找兽毛脚印,他会把自己的科研成果无私与人进行分享。
想到这里,我不禁问自己,我要怎么救他?我需要什么?怎么才能让他上树?现有的时间里,如何让他上树?
是的,我决定救他!
“快上来啊,你俩!”刘长水站在树梢,不敢大声说话,但仍然轻声的朝我俩喊道。
我朝刘长水挥了几下手,示意再等一下,再等一下。
他朝我伸出了3个手指,轻声喊道:“3分钟,最多3分钟,它们就能进营区。”
“你快走,爬进树里藏起来!”陈刚向我命令。
我没有搭理他,只是站起身,以最快的速度转动自己的脑筋,调动自己多年在部队积累的攀援经验。这时,挂在暗房门口的一卷加粗尼龙绳,映入我的眼帘,让我如获至宝。
“放心,你死不了!如果真像你说的,在树上安全的话,你、我、小刘,咱仨都死不了。”我拍了拍陈刚的肩膀。
“两分钟!快!”小刘在树上,冲我们喊叫的声音更小,声音却真真确确的传到了我和陈刚的耳中。
我以最快的速度,用加粗的尼龙绳给陈刚做了一个简易的8字安全扣,让他把两腿伸到绳套中,然后又在他的腰间饶了几圈,当成保险绳。
我把绳子的另一端缠到自己腰间,也开始爬树。
刘长水藏在高达5米的树梢里,一会儿放哨查看远处的野兽,一会儿低头催促我们,看到我的举动,他此刻已经会意。“陈博士,你放心,我俩一会儿把你拉上去,你一定得抓紧绳子!三哥,快,最多还有1分钟!”
008
我当年在部队作训时,曾在无人岛演习,那时为了喝到水,爬的树是细高细高的椰子树。如今虽然已多年不爬,但要领仍还记得,况且杨树比椰子树粗壮的多,更好借力。于是,我三步并作两步走,两步并作一步行,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抵达刘长水所在的树梢,我不容歇口气,就解开腰间的绳子扣,压低声音朝树下喊了一句:“老陈,你给我抓紧了!”
一把、两把、三把……小刘在我身前拉,我在他身后拔,我以肘部为轴,把尼龙绳一圈圈缠在胳膊上。尼龙绳承载着陈刚的体重,把我的胳膊勒的青紫,但我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
我们在营区周边搭建的草篱笆晃动,三只庞然大物,分开草丛显出身形。
我的心一凉。
此刻,它们只要一抬头,就能发现陈刚的身影。
几乎在同时,陈刚把胳膊搭在了树梢。在强烈的求生意志支撑下,他手脚并用,攀上树枝,顾不得粗糙的树枝硌疼下体,他骑在了树杈上,双眼却看向我和小刘,流露出说不尽的感激。他朝我俩作了个揖。
我没做表示,小刘朝他点了点头。
树丛中,又显出另外四只庞然大物的身影,排在最后的那只,肩头有血淋淋的伤口。
“是‘罴’,排在最后的受伤的那只,是‘罴王’,他知道营区有食物,又知道这里有危险,所以让‘臣民’先来‘趟雷’,他自己走在最后,这家伙!哎哟……”陈刚刚刚脱离了危险,此刻立刻恢复了科学家的好奇心,他扶住树干,向下张望仔细观察,但刚看了几眼,朝我俩耳语了两句话,身体就开始打晃,几乎要从4、5米高的树枝上跌落。
幸好,刘长水一把扶住了他。
“我估计,咱陈博士晕高!”小刘松了口气,他小声的说道。
树下,那只受伤的“罴王”,发出令人心悸的吼声。
陈刚的脸色发白,他用左手死死揽住树干,右手食指在唇间打了个嘘声。
“别出声,他们的听力好得很。”陈刚朝小刘递了个眼色,“小刘,我估计它是找你寻仇来的,我估计,它已经发现咱了!”
小刘的面沉似水,恐惧随即袭来。
陈刚的脸上,却浮现出幸灾乐祸的笑容,随即说道:“救命恩人,别害怕,我蒙你呢!”
如果我是刘长水,心里一定想要把这没有正行的科学家,从树上推下去。
009
“根据古籍记载,‘罴’的身高一般在一丈二左右,也就是2.5米左右,它们一般以家庭为单位群居,由一只领头的雄性罴、四五只雌性罴和两三只幼年罴组成,等到小罴长大了,无论雌雄,都会被领头的雄罴赶出族群,任由雌性融入新族群,雄性与其他族群的领头罴竞争。这样的习惯,不仅使他们保持了基因的多样性,更实现了物种的优胜劣汰。”陈刚骑在树干上,时不时用手掏掏裆部,缓解一下硌痛,但这些许的疼痛,不足以让他住口,“我和我的导师一直认为,罴是如今棕熊、黑熊的远古祖先,已经灭绝了,没想到,如今还能看到它们。”
“‘晨勃’,你能不能消停会儿,你这么大声,它们一会儿该听见声音发现咱了!”小刘站在树梢上,显然还在对刚才陈刚的“罴王寻仇”一说心有余悸,想要拦住陈刚的滔滔不绝。
“放心吧小刘,没事儿,要听到它们早听到了。浓密的树叶,使声音发生折射,它们根本听不到。”
“听不到,也会看到!”小刘说,“求你了陈博士你快消停会儿。”
“放心吧救命恩人,我比你了解罴,这家伙没有脖子,所以不能抬头看天,就跟猪一样,视野只是自己身高再往上辐射30度角左右。由于视野所限,它们要想看到咱,至少要距离咱20米开外,我们藏在树叶里,安全的很。”陈刚胸有成竹。
“既然如此,你就给我们讲讲,这‘罴’吧!”我压低声音,拍了拍小刘的肩膀,替他稳了稳神,“你不是说它已经灭绝了么?为什么如今又出现了?它到底是不是‘罴’?”
“错不了。如今的熊,无论雌雄、品种,都是黑眼球多、白眼球少,但罴的眼球,通体是红色的,这让他们即便身处黑夜,也视力极佳。‘罴’的身影最后一次出现在宋朝,一位荆湖北的落魄文人,曾经作‘鬼熊’一文,写的就是自己从一只红眼熊的攻击中逃生的经历。此后,文献中再无‘罴’的身影。”
“那它是怎么灭绝的?”
“因为人们爱吃!”陈刚说,“越是猛兽,可能越是美味吧!”
可能是因为多日未洗头,陈刚的头皮痒的厉害,他使劲挠着自己,这一挠不要紧,引起了树枝和树干的震动。一只体型硕大的罴发现了这样的悸动,在树根地下闻来闻去,用巨大的爪子刨着树根,刨了几下,就出现了一个深坑,终究是没有发现,它悻悻而去。
受伤的罴王,从帐篷里叼出了科考队三位队员的遗体,发出了怪异的叫声。树丛里出现了另一只体型稍小的罴,想来是这罴王的后嗣,它夯当着身子,趴在地上,啃起了一具尸体的大腿。见“孩子”吃的津津有味,罴王又叫了几声,身边的雌罴也聚拢了过来,开始啃食。
罴王倒不进食,一屁股坐在地上,观察起四周的情形。
“我不逗,这家伙可能是因为刚才受了小刘的攻击,现在有了忌惮,所以格外警惕,倒不是怕咱,主要是保护那还没成年的小东西!”望着自己同事的遗体正在被野兽享用,自己却无能为力,陈刚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他使劲瞪大了眼睛,想要把眼泪忍回去,“你们知道么?这普通的熊,最好吃的地方,是背部那一条脂肪,在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里,称之为‘熊白’,说是人间美味。但‘熊白’哪里有‘罴白’好,如果咱这次能活下来,我一定要亲手宰一只小罴,割下它的‘罴白’烤着吃掉,给咱的队友们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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