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横渡东海伏倭寇 (第2/2页)
大明这次东征,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剿几股倭寇。
……
同一日。
东瀛,京都。
北朝御所的春雨刚停。
绪仁倭王坐在偏殿中,面前摆着一局没有下完的棋。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
群臣都在正殿候着,南朝使者也已经到了,可真正能决定今日议事何时开始的人,还没有出现。
后宫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
足利义满从回廊尽头缓步走来。
他今日未着正式束带,只在小袖外松松披了一袭直垂,领前的系纽尚未结好,袴腰也有些松散,边走边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
一缕甜腻的熏香,随着他一同飘进厅中。
那是倭妃三条严子宫中惯用的白梅香。
他身后的障子门尚未完全合拢,一名宫女低着头追出来,将遗在内室的佩刀双手奉上。
足利义满接过刀,甚至没有朝御座行礼,只随意拢了拢衣襟,便在绪仁下首最靠近御座的位置坐了下来。
论血缘,他是绪仁的姨表兄。
论名分,他本该是臣。
可殿中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东瀛真正的主人。
殿中无人敢抬头。
这位幕府将军,甚至懒得替绪仁保留一丝体面,方才从谁的宫室出来、在里面做过什么,满殿之人都心知肚明。
绪仁的嘴唇轻轻抖了一下。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棋子。
那枚黑子硌进掌心,边缘几乎要划破皮肉。
足利义满神色如常,随口说道:“让主上久等,是臣的失礼。”
嘴上说着主上,他却丝毫没有身为臣子的敬畏。
绪仁抬起头,面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若无其事地道:“将军操劳国事,朕等一等也无妨。”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喉咙里泛着苦味。
三条严子是他的妃子。
可宫中上下都知道,她与足利义满来往暧昧。
甚至连她所怀的孩子,也早已被幕府暗中定作下一任倭王的人选。
他的女人,他的儿子,他的王位。
没有一样真正属于他。
足利义满瞥了一眼绪仁紧握棋子的手,淡淡提醒道:“主上,这枚棋子握得太紧了。”
绪仁指节微微一僵,片刻后才缓缓松开手掌:“朕只是在想,南朝使者为何偏偏选在今日前来。”
足利义满拿起那枚沾着掌心汗意的棋子,随手放回棋盘,轻笑道:“走投无路的人前来求援,还需要挑日子么?”
绪仁低声问道:“他们是来求援的?”
“不。”足利义满落下一子,语气平淡,“是来求活的。”
……
正殿中,北朝公卿与幕府武士分列两侧。
南朝来使菊池武政与五条赖元刚踏入殿门,北朝群臣身后的武士便纷纷握住刀柄,殿中瞬间响起一片细碎的金铁声响。
菊池武光把嫡长子送进京都,怀良亲王又派来心腹文臣,足见南朝已被大明逼到了墙角。
有人怒目而视,有人已经将手按上刀柄。
“逆贼也敢入京!”
一名武士向前跨出半步,刀锋已经出鞘一寸。
足利义满只抬了抬手。
殿中所有拔刀声便在同一刻停了下来。
那名武士脸色涨红,最终还是将刀按回鞘中,退了下去。
足利义满在上首坐下。
绪仁倭王坐在更高的位置,却像一尊安静的木偶。
“说吧。”
五条赖元俯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地道:“大明水师已在江阴汇聚,船粮军械也在陆续调运。东征一旦开始,九州首当其冲,南朝愿与北朝暂释旧怨,共御强敌。”
北朝群臣中立刻响起冷笑。
“怀良亲王不是威震西国么?”
“如今明军真的来了,便想起京都了?”
菊池武政面色不变。
“若南朝覆灭,大明舰队下一步便是九州,再下一步便是四国、京都。”
“今日南朝求援,并非只为南朝,而是为整个东瀛。”
足利义满靠在座中,静静看了他片刻,漫不经心地道:“北朝可以出兵。”
殿中讥笑声戛然而止。
菊池武政与五条赖元对视一眼。
足利义满继续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南朝水师须与北朝水师合编,组成联合舰队,一切军务皆由幕府统辖。”
五条赖元眼神微沉。
所谓的联合舰队,不过是幕府吞并南朝水师的第一步。
南朝真正的根基,从来不是山中的几座行宫,而是九州的沿海诸港和水师。
一旦把水师交给足利义满,哪怕此战击退明军,南朝也会失去最后一把握在手里的刀。
足利义满看出了他们的迟疑。
“二位可以回去慢慢商议。”
“只是明军不会等。”
菊池武政沉默许久,终于俯身。
“南朝答应。”
这个条件,早在他动身之前,菊池武光与怀良亲王便已经商议过。
水师可以暂时交出指挥权,这是南朝能够接受的底线。
在他们看来,只要先挡住大明,往后便仍有转圜余地。
战后反悔也好,设法夺回兵权也罢,总好过眼下坐等覆灭。
足利义满笑了。
“很好。”
一名公卿却忽然出列。
“将军,臣以为不可。”
“明国势大,水师火器精良,南朝招惹天朝,理当由其自受。北朝若遣使谢罪,说明皆是怀良亲王所为,未必不能保全京都。”
足利义满看向他,似笑非笑地道:“你主张求和?”
那公卿被他的目光盯得心头发紧,却仍咬牙道:“臣以为,暂避锋芒,方是上策。”
足利义满点了点头,像是当真听进去了。
“有道理。”
话音刚落,他豁然站起身,从身旁武士腰间抽出太刀。
那名公卿刚露出一丝错愕,刀光已经从颈侧掠过。
头颅滚落在殿中。
鲜血喷上旁边人的衣袖。
足利义满甩去刀锋上的血,语气平静。
“明国《左传》中有一桩旧事。晋国欲灭虢国,先向虞国借道。虞君以为战火烧不到自己,放晋军过去,结果虢国一亡,晋军回师便顺手灭了虞国。”
“宫之奇当年说,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如今南朝便是虢国,北朝便是虞国。若坐视大明踏平九州,诸位以为他们的舰队会停在海上,还是继续驶向京都?”
足利义满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无头尸体,随即将太刀刺入其胸腹。
“这便是只顾眼前苟安的下场。”
他抬眼扫过殿中众人。
“从今日起,谁再敢言向明国求和——”
“犹如此人。
殿中所有人齐齐俯首。
“臣等誓与明军决一死战!”
声音震得屋梁微颤。
绪仁倭王坐在高处,看着殿中那具仍在流血的尸体,又闻着足利义满衣襟间尚未散尽的女子香气。
他忽然分不清。
自己究竟是这个国家的王。
还是足利义满豢养在御所里,用来盖印的一枚玉玺。
足利义满已经转身,看向南朝使者。
“回去告诉菊池武光与怀良。”
“东瀛南北之争,可以等击退明军之后再算。”
“这一战,我们先一起活下来。”
殿外,春雨又落了下来。
而更遥远的西南海面上,一支大明舰队正在升帆。
它不会沿着岛屿慢慢寻找东瀛。
它会穿过无人敢走的深海,先一步抵达种子岛。
南朝与北朝还在谋算如何联手活下去。
却没有人知道。
朱橚已经替他们选好了东征第一战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