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故人 (第2/2页)
苏尘走在中间,话最少。但他看到的东西比另外两个人都多。他在看每一条巷子的走向、每一个路口能看到多远、每一段路的人流量变化。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慢慢汇成了一张图。
走到靠近西城的一条横街时,苏尘放慢了脚步。从这里拐进去,穿过两条巷子就是西外城的方向。他没有拐进去,只是在路口停了一下,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巷子不深,对面是另一条街,能听到那边传来的人声和马蹄声。巷子里有一棵枯了一半的槐树,树下的地面被踩实了,像是常有人从这里穿行。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
然后他跟上陆辞和铁兴,继续往前走。
傍晚时分,陆辞看了看天色,说了一句:“差不多了。中午说的那个地方——走吧。”
苏尘看了看他:“什么地方?”
“西城外,地下斗技场。”陆辞说,“天邑最野的地方之一。我前天听人说的,还没去过。”
铁兴插了一句:“打擂台的那种?”
“对。各种路子的人都有。”陆辞说,“血修、散修、缺钱的、想搏名声的——什么人都有。”
铁兴看了看苏尘:“去不去?”
苏尘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想去,也没有不想去。但陆辞提了这事,而且看他的样子是真心想找个人一起去。一个刚到天邑的外地人,想去看地下斗技场,一个人去总觉得少了点意思。
“去。”苏尘说。
天黑之后,三人出了西城门。
西外城和内城是两副样子,窄巷子多,房子矮,路边堆着杂物,墙根下蹲着几个闲汉,见有人路过就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混合气味——炒货、炭火、旧衣服、还有一点远处飘来的酒气。
陆辞走在前面,拐了两条巷子,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来。门上没有招牌,只挂着一盏油灯——光很暗,只能勉强照清楚门口的位置。
门边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人。他看了一眼三人——目光在苏尘腰间的刀上停了一下,然后问:“来玩的?”
陆辞点了点头。年轻人伸出手,比了一个数。陆辞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袋,数了几枚玄铢递过去。年轻人侧身让开,掀开了身后的门板。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很窄,只能一个人走。石壁上每隔几步插着一盏油灯,火光昏黄,照在粗糙的石头墙面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陆辞先走下去。然后是铁兴。苏尘走在最后,手按在“不换”的刀柄上。
石阶不长,约莫二十来级,到底之后是一条不长的通道。越往里走,人声越明显——不像在地面上听到的那样沉闷,而是越来越清晰,叫好声、骂声、拍桌子的声音、酒碗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从通道尽头涌过来。通道尽头有光透出来——昏黄色的光,混着嘈杂的人声、叫好声、还有沉重的撞击声。
苏尘走出通道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那是一个很大的地下空间——比他在上面看到的街道范围要大得多,应该是几座院子下面的地底全部打通了。圆形擂台在正中央,由青石板砌成,边缘嵌着铁桩,铁桩之间拉着粗铁链。擂台上方吊着几盏大油灯,把台面照得亮堂堂的,像是白昼。擂台边缘的青石板上溅着几处暗色的印子——那不是水渍,是血。干了又溅上去,溅了又干,一层一层叠出来的颜色。
看台上的人跟寻常市集里的看客完全不同——没有人在安静站着,所有人都在喊。有的人攥着拳头给台上的人叫好,有的人蹲在座位上端着碗酒大口灌,有几个人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不时瞟向擂台。边缘的暗处蹲着几个血修,身上还带着打斗时留下的伤,正坐在角落里调息,空气中隐隐能感觉到一丝丝血气在他们周围缓慢流转,像是把擂台上溢出来的残余气息一点一点地吸进体内。
擂台四周是一层一层的看台,阶梯式的,越靠前的位置越好。最前面几排是矮桌和长凳,坐着的不是来看热闹的普通百姓——有几个穿着绸缎的,看穿着像是有身份的人,但他们看擂台的眼神不是看热闹的眼神,是在评估台上那些人的实力。朝廷默许这个场子存在,即为赚钱,同时也给血修一个获取血气的地方,赢了拿钱输了认命。那些坐在前排的人里,说不定就有替朝廷看场子收抽成的人。
擂台上两个人正在交手。一个赤着上身,浑身是汗,肌肉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另一个穿着黑色短打,手里拿一把短刀。两人都没有用全力——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给看客们热场。
看台上有人在喊:“打啊!愣着干什么!”
有人跟着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把手里的玄铢拍在桌上,朝旁边的人吼了一句:“我押那穿黑衣服的,十铢!”
苏尘站在通道口看了一会儿。铁兴站在他旁边,眼睛盯着擂台上的两个人,嘴角微微翘着——他对打架的兴趣不在这两个人的水平上,而是想知道这个场子的规矩和玩法。
看台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擂台上的局势变了——那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抓住了一个破绽,一拳闷在黑衣人的肋骨上,声音又沉又闷,像是砸在一块湿布上。黑衣人踉跄了两步,短刀差点脱手,但硬撑着站住了,甩了甩手腕,又摆出了架势。
“还行。”铁兴低声说了一句,“那黑衣服的反应不慢,挨了一拳还能站住,下盘稳。”
陆辞不知道从哪里要了三碗酒,递了一碗给苏尘,一碗给铁兴,自己端了一碗靠在墙边,另一只手握着那把合拢的折扇,轻轻在虎口上敲着。他看着擂台上的打斗,喝了一口酒,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着,像是在看打法,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苏尘接过酒碗,把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喉咙。
他没再喝第二口。
三人在斗技场待了约莫一个时辰。这期间擂台上又打了两场——第一场是两个血修,打得比热场那两人狠多了,拳拳到肉,其中一个人的手臂被打脱了臼,自己咬牙一拧接回去,又接着打。看台上喊声震天,有人在骂娘,有人在拍桌子,有人把手里的酒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第二场结束得更快。上台的是一个拿着双钩的中年人和一个空手的年轻人。年轻人躲了三四招之后忽然近身,一掌拍在中年人胸口,中年人连退了好几步,双钩差点没握住,主动认了输。铁兴看了一眼,低声说:“那年轻人用的是灵修的路数,掌心带灵气。”苏尘也看出来了——那种出掌的方式不是血修的蛮力打法,更像是用气劲震开对手。
铁兴看得眼睛发亮,但没怎么说话,偶尔凑到苏尘耳边点评一句——“那个高个的下盘不稳”“矮的那个招式太野,撑不过三回合”——每一句都应验了。
陆辞靠在墙边,看了一会儿之后就不再盯着擂台了,目光在场子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判断这个地方的性质。他的折扇没有再敲手心,只是握着,偶尔打开半截扇两下又合上——不是因为热,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
将近深夜的时候,三人从斗技场出来。走到地面上,冷风一吹,浑身的浊气散了大半。街面上比来时安静了许多,巷子里只剩几盏零星的灯火。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陆辞走在最前面,出了巷子之后在街口停下来,把折扇在手心敲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苏尘和铁兴。铁兴的头发上沾了一层油灯的黑灰,他自己没注意到;苏尘的表情跟来时差不多,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陆辞看着他们的样子,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
他在巷口站定,把那把折扇在手里转了一下,说:“明天有空么?傍晚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苏尘看了他一眼。
“看情况。”苏尘说。
陆辞笑了一下:“行,那碰到了再说。”他没有约具体的时间地点,像是这句话只是随口一提,碰上就算。
三人在巷口分了路。陆辞往东走,走了没多远就拐了个弯,不见了。
铁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低声说了一句:“这人挺有意思的。”
苏尘没有接话。他和铁兴沿着来路往回走。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衣摆轻轻摆动。铁兴把手插进口袋里,走了一阵,又说了一句:“他说的那个,明天去不去?”
“看情况。”苏尘说。
铁兴没有再问。
俩人回了瀚北王府。院里的老槐树在月光下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郑伯已经睡下了,前院的灯还亮着一盏,像是特意给他们留的。
苏尘在东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推门进去。他在脑子里把今天走的路过了一遍——从东外城主街往西,经过那几个路口,看到的那棵枯槐树,斗技场入口那条巷子的位置。他把这些点连成了一条线,然后在心里标出了曹钦那处老宅的大致方位——城西偏南,靠近旧城墙的位置,从内城走过去大约两刻钟,有一段路要经过一个菜市,傍晚时分菜市收摊后人就少了,那段路最好走。
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那把“不换”配上了鞘之后,别在腰带上不再磨衣服了。他取下来放在桌上,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取功法的事——得找个时间单独去。今天碰上了陆辞,日程被打乱了,但不急。功法在老宅里放了那么多年,不会因为多等一天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