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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故人

第五十八章 故人 (第1/2页)

第二天一早,苏尘和铁兴出了门。
  
  天邑的东外城主街在上午是最热闹的时候。两边的铺子全开了门,卖布的把成匹的料子搭在门前的架子上,红的蓝的青的,在日光下颜色格外鲜亮;卖药的把草药一捆捆码在柜台上,药味混着街对面饼铺的油香,在空气里搅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街面上人流来往不断,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骑着马慢慢穿过街心的武人,还有几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书生站在一个书摊前翻着旧书。一家卖包子的铺子门口排着队,蒸笼上的白汽一团一团地往上冒,散在冬日上午清冷的空气里。
  
  铁兴走了一段路,眼睛在一家兵器铺门口停了一下。铺子门口的木架上插着几把铁刀,刀刃在光下泛着白亮的光。他扫了一眼刀刃的弧度和开刃的角度,脚步没停,但嘴里嘀咕了一句:“淬火没淬透。”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刀柄缠得也不对,握上去久了手会打滑。”
  
  苏尘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他今天出来的目的没有特别明确——出来走走,看看天邑的街面,顺道观察一下城西那边的路。那批功法的事不急,白天人多眼杂,等晚上再说。
  
  他和铁兴沿着主街走了一段。铁兴在一家兵器铺门口停下来,看了看架子上插着的几把刀,伸手摸了摸一柄铁剑的刃口,又放下了,嘴里嘀咕了一句“淬火没淬透”,然后继续走。
  
  铁兴对兵器的眼光是百锻门练出来的,他说不好的东西,那就是真的不好。天邑的兵器铺不少,但能入铁兴眼的似乎没几家。
  
  两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经过几个路口。苏尘注意到主街的格局——越往东走,铺子越气派,行人的衣着也越好。往西看,远处的巷子口人多且杂,有几个穿着短打的闲汉蹲在墙角晒太阳。东城是富人区,西城是平民区,这个分界在街面的气氛上就能感觉出来。
  
  走了没几步,苏尘忽然停下了。
  
  前方不远处,一个穿月白色锦袍的年轻人正站在一个卖古玩的摊子前,手里握着一把合拢的折扇,低着头看摊上的东西。
  
  陆辞?
  
  苏尘认出了他,当年在马场买马的少年。
  
  他身量比几年前拔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些,但姿态还是一样——站得端正却不僵硬,一身月白衣袍衬得人很干净,腰间挂着一块青玉佩,配上手里那把折扇,一看就是世家出身的人。他身边没有跟着随从,也没有那辆马车——看样子,这次他是一个人出来的。
  
  几年前的朔州,马场门口,一个穿着白色锦衣的少年跳下马车,走到马厩前看马,认真得像是在相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那时候的陆辞比现在矮得多,说话的时候偶尔会不自觉地摸一下腰间的玉佩。现在他站姿变了,肩膀宽了,但看东西时那种认真的神态没有变。
  
  陆辞像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看自己,抬起头来。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朝苏尘走过来,折扇在手里轻轻一转,说:“还真是你。我刚才远远看着觉得像,又觉得不至于这么巧。”
  
  “巧。”苏尘说。
  
  陆辞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腰间的刀扫到站在旁边的铁兴,说:“你怎么在天邑?”
  
  “办事。”苏尘说。
  
  “我也是来办事的。”陆辞说,“前天才到。”他看了看苏尘——换了一身深灰色长袍,整个人跟在朔州时那个穿着蒙训院短褐的少年已经不太一样了。但那张脸没怎么变,眼神也没变。陆辞在心里把几年前那个卖马给他的少年和眼前这个人对上了号。
  
  “你长高了。”陆辞说。
  
  “你也是。”苏尘说。
  
  两个人站着沉默了一小会儿。街上的人从他们身边流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三个站在路中间的人。
  
  铁兴站在旁边,看了看苏尘,又看了看陆辞,然后主动开口:“这位是?”
  
  “陆辞。”苏尘说,“我在朔州的时候认识的朋友。”
  
  “天阙剑派。”陆辞补了一句,然后朝铁兴拱了拱手,“陆辞。幸会。”
  
  铁兴也拱了拱手:“铁兴。”
  
  陆辞看了看铁兴,又看了看苏尘:“你们是一路的?”
  
  “嗯。”苏尘说。“你现在不瞒着你的门派了?”
  
  “不愧是你,一点惊讶也没有,想来早就猜到我来自哪来了?”陆辞笑了两声开口说道。
  
  苏尘只是看着他,没有回答。
  
  陆辞没有再追问。他转头看了看街边的铺子,说:“我也没什么要紧事,既然碰上了——要不要一起走走?”
  
  苏尘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三人沿着主街往东走。陆辞走在最外侧,手里那把折扇没有打开,只是握着,偶尔在掌心轻轻敲一下。铁兴走在中间,苏尘靠着街边走。三个人走在一起的画面看起来有点奇怪——一个穿月白锦袍握折扇的公子哥,一个穿青灰短褐的闲汉,一个穿深灰长袍的带刀年轻人——但三个人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
  
  陆辞边走边看街边的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什么时候到的天邑?”
  
  “前天。”
  
  “住哪?”
  
  “内城。”
  
  又走了一阵,路过一家卖书画的铺子,陆辞停了半步,看了一眼挂在门口的一幅山水画,说了一句“画得一般”,然后又继续走。铁兴也跟着看了一眼,他看不懂画的好坏,但觉得那画上那座山画得还挺像的。
  
  路过一家卖兵器的铺子时,铁兴倒是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架子上摆着几柄铁剑和一把长枪,他伸手摸了摸枪杆,试了试弹性,又放了回去。陆辞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目光在铁兴摸枪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那个手势,不是外行人做得出来的。
  
  三人逛了一阵,在主街上路过一家酒楼——两层楼,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迎宾楼”三个字。楼上的窗户开着,能听到里面有人划拳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声响。
  
  陆辞抬头看了一眼,说:“这家的菜还行。我前天到的时候吃过一顿,红烧蹄髈做得不错。”
  
  苏尘和铁兴都没有接话。他们也还没吃午饭。
  
  陆辞看了看两人——从表情上看出了什么——于是又说:“走吧,我请客。”
  
  三人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二端上一壶热茶,又报了一遍菜名。陆辞点了一盘红烧蹄髈、一盘清蒸鲈鱼、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又要了三碗米饭。
  
  等菜的时候,铁兴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楼下街面上扫着。苏尘坐在窗边,没有说话。
  
  陆辞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到苏尘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然后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上一次见面还是朔州。”他说,“那会儿你才多大,十二?”
  
  苏尘点了点头。
  
  “你也差不多吧?”
  
  “也是。”
  
  陆辞换了个话题:“你那马场还在吗?”
  
  “在。”
  
  “那就好。”陆辞笑了一下,“你的那匹马不错,我骑了这几年,一直挺好。”
  
  菜端上来了。红烧蹄髈炖得烂,酱色的汤汁收得浓稠,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清蒸鲈鱼上铺着姜丝和葱丝,鱼眼珠子白透,一看就是新鲜的。铁兴看到菜上桌,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急着动筷子——他跟苏尘混了这些天,学会了些规矩。
  
  陆辞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鱼。铁兴这才跟着夹了一块蹄髈。肉炖得烂,入口即化,酱香浓郁,铁兴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又夹了一块。
  
  苏尘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问了一句:“你这次来天邑,是办什么事?”
  
  陆辞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非常短暂的一瞬,如果不是一直注意他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把菜夹进碗里,说:“找人。跟上次一样。”
  
  “找到了?”
  
  “还没有。”陆辞说,“不过这次有线索了。”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像是在想该怎么措辞。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听说他在天邑出现过。”
  
  苏尘没有接话。陆辞说的这件事——跟上次在朔州说的一样。五年前他就在找这个人,五年后还在找。这个人的分量,在天阙剑派想必不轻。
  
  陆辞没有说那人是谁,苏尘也没有问。两人各自吃了几口菜,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陆辞主动换了个话题:“你来天邑打算待多久?”
  
  “看情况。”苏尘说,“事情办完了就走。”
  
  陆辞笑了一下。他又夹了一筷子鱼,嚼了两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说:“晚上要是没事,陪我去个地方吧。”
  
  铁兴抬起头:“什么地方?”
  
  三人吃过午饭,下了楼。陆辞说下午没什么安排,苏尘想了想,也没有拒绝他跟着。
  
  三人在街上又走了一阵。路过一家卖杂货的铺子门口挂着一排皮鞘,苏尘停下来翻了翻。他拿起一个黑色的旧牛皮鞘比了一下——尺寸稍大了些,不合适。又换了一个,还是不对。他正要放下,铁兴从旁边捡起一个压在底下的鞘递过来:“这个呢?”
  
  苏尘接过来,把“不换”抽出来试了试。刚好卡住,不松不晃,鞘口有些磨损但皮质还硬挺。他付了钱,把鞘别在腰带上。
  
  铁兴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这样顺眼多了。”
  
  陆辞看了一眼那把刀——黑色的皮鞘,暗灰色的刀柄,没有多余的装饰。他目光在刀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什么也没问。他似乎对苏尘带了什么刀、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之前没有鞘——这些事都不好奇。或者说,他好奇但没有问。
  
  整个下午三人就在东外城的几条街上逛着。陆辞走路不紧不慢,看到有趣的东西会停下来看一看——一个卖旧书的摊子他翻了半天,最后买了一本关于南方草木的笔记;一个卖茶叶的铺子他进去闻了闻茶样,没买,但跟老板聊了几句今年的茶价。铁兴跟在后面,不太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看街上的人、看铺子里的东西、看路边的招牌和巷口的标记,像是在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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