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美国梦 (第2/2页)
“纽约。美国。”
“对。美国。”
莱奥看着海面。“你飞过海的时候,帮我看看自由女神像。”
“自由女神像?那是什么?”
“一个雕像。在纽约港。法国人送的。很大,很高,手里举着火把。”
保罗想了想。“那我飞低一点。看清楚了,回来告诉您。”
莱奥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飞吧。我看着。”
九月十五日,保罗飞到了巴黎。
他飞了六个小时,从的里雅斯特到巴黎,一千公里。他在巴黎郊外的一片空地上降落,几个农民围过来,看着那架飞机,以为是怪物。他用意大利语跟他们说话,他们听不懂。他笑了笑,坐进座位,起飞,飞回的了里雅斯特。
“科恩先生,我到了巴黎。”他走进咖啡馆,端起一杯咖啡,一饮而尽。
“看到什么了?”
“看到铁塔。很高的铁塔。比教堂高。”
“那是埃菲尔铁塔。全世界最高的建筑。”
“比您的咖啡馆高。”
雅各布笑了。“当然。我的咖啡馆只有这么高。”
保罗放下杯子,看着海。“科恩先生,明年我飞纽约。您跟我去。”
“我老了。飞不动。”
“您坐我旁边。不用动。”
“那伊洛娜呢?她也要坐。”
“她坐后排。施密特坐后排。莱奥叔叔坐前排。”
“前排只有两个座位。你一个,莱奥一个。我坐哪?”
“您坐我腿上。”
雅各布看着他,笑了。“你疯了。”
“没疯。您瘦。坐得下。”
雅各布摇了摇头。“你这个人,跟你莱奥叔叔一样倔。”
保罗笑了。“他教的。”
十月初,施密特减到了八十公斤。他每天只吃两顿饭,不喝酒,不抽烟,下午绕着炮台跑圈。士兵们看着他那圆滚滚的身体在操场上颠簸,忍不住笑。他也不生气,笑着说:“笑什么?你们也跑。”
“施密特叔叔,您瘦了。”保罗站在机库门口,看着他。
“瘦了。八十公斤了。能坐下了吗?”
保罗指了指后排座位。“试试。”
施密特爬上去,坐进座位。屁股刚好卡进去,但膝盖顶着前排的椅背。
“挤。”他说。
“忍一下。飞起来就不挤了。”
“飞起来更挤。风大,人贴人。”
保罗笑了。“那您贴着我。我不怕。”
施密特看着他,笑了。“好。我贴着你。”
伊洛娜的书《帝国的黄昏》写完了。她写了整整一年,写了五十万字,从1848年写到1905年。她写道:“帝国没有倒在战场上,也没有倒在国会里。帝国倒在自己的影子里。太大了,影子太重了,撑不住了。”
她把书稿寄给维也纳的出版社。出版社回信说,书稿太长,要删。她说,不删。出版社说,不删就不出。她说,不出就不出。她联系了布拉格的一家出版社,对方说,出。不删。印三千本。
“伊洛娜,你高兴吗?”雅各布问她。
“高兴。书出了,就高兴。”
“那你不担心卖不掉?”
“不担心。卖不掉,就送人。送不掉,就留着。留着,等帝国倒了,当历史。”
雅各布笑了。“你写的就是历史。”
“对。我写的就是历史。”
1905年的冬天,的里雅斯特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海面上就化了。保罗把飞机推进机库,关上门。他坐在机库里,看着那架飞机。二十八米的翼展,铝合金的骨架,九层蒙布。他伸出手,摸了摸蒙布。凉凉的,滑滑的,像丝绸。
“科恩先生,”他对着空气说,“明年,我飞美国。”
没有人回答。但他觉得,雅各布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