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美国梦 (第1/2页)
1905年9月,的里雅斯特
秋天来了。
保罗把飞机从机库里推出来,停在空地上。蒙布上沾着露水,在晨光中闪着银白色的光。他蹲下来,检查轮子。轮子换了新的,用实心橡胶做的,马尔科从意大利订的,不便宜。一个轮子要五十个福林,四个轮子花了他两百个福林。施密特说,你疯了,花这么多钱买轮子。他说,飞机要飞美国,轮子不好,降落会散。施密特说,美国那么远,你降落在哪?他说,降落在田野里。美国的田野,比欧洲的大。
“保罗,你检查了多久了?”施密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面包。
“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还没查完?”
“快了。还有发动机。”
他打开发动机舱盖,检查里面的线圈和火花塞。铝合金的机匣上刻着一行小字:“维也纳机械厂,1905年。”这台发动机花了他半年的积蓄,但值得。比旧的那台轻了五十公斤,功率大了两倍。
“行了。”他盖上舱盖,“明天试飞。飞到巴黎。”
“巴黎?多远?”
“从的里雅斯特到巴黎,大约一千公里。飞六个小时。中间不停。”
施密特看着他。“六个小时。你一个人?”
“一个人。伊洛娜姐姐不去,她说她老了,坐不动了。”
“她不去,我去。”
“你减肥了?”
“减了。现在八十五公斤。”
“还差五公斤。”
“再减。减到八十。”
保罗笑了。“那你减。我等你。”
伊洛娜在咖啡馆里写她的书。《帝国的黄昏》写到第五十章了。她写了1903年塞尔维亚的新国王,写了1905年挪威从瑞典独立,写了俄国革命。她写道:“帝国像一艘老船,船板朽了,船底漏了,船长在睡觉。水手们在吵架,有人说往东开,有人说往西开。船不动。浪来了,船就翻了。”
她写完这一段,放下笔,端起咖啡。雅各布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写完了?”
“没有。写不动了。脑子空了。”
“那就休息。明天再写。”
“明天要写巴尔干。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希腊、黑山。他们都在闹。闹独立,闹统一,闹打仗。”
“你写得完吗?”
“写不完。但写一点是一点。”
雅各布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你老了。”
“谁都会老。”
“老了就爱操心。”
伊洛娜笑了。“对。老了就爱操心。”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雅各布,”她说,“你说,保罗能飞到美国吗?”
“能。他飞了二十年,没出过事。”
“没出过事,不代表不会出事。”
“出事就修。修好了再飞。”
伊洛娜看着窗外。海面上有一艘渔船,正在收网。海鸥围着渔船飞,等着吃小鱼。
“雅各布,”她说,“你说,帝国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五年,也许明天。”
“明天?”
“明天可能打仗。一打仗,帝国就散了。”
伊洛娜沉默了几秒钟。“那你怎么办?”
“我?我开咖啡馆。帝国散了,咖啡馆还在。”
莱奥站在围墙上,看着海面。他的腿越来越疼了,但每天还是来站一会儿。他手里拿着那枚海鸥胸针,蓝宝石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蓝光。胸针旧了,银边有些发黑,但还别在他的衣领上。
“莱奥叔叔。”保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明天飞巴黎?”
“明天飞。”
“飞到巴黎,然后呢?”
“然后飞伦敦。飞到伦敦,再飞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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