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年前(7) (第2/2页)
我之前说了,生活并不完美,有时还会残酷的和你开些玩笑,让你经历些历练,但如果你敬重生活,珍视生活,生活往往也不会欺骗你。古语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就是这个道理。
比如,陈刚是个科学家,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没有循序渐进的学习,竟然敢从5、6米高的树上跳下,这样的历练和经历,我估计陈刚这辈子无论是之前或是之后,都没有尝试过,但此刻,他尝试了,经历了,他他妈竟然成功了。
陈刚一跃从树梢头跳到地上,也许是树脚下的土地松软,他没打滚儿没晃悠,连个屁股蹲儿都没坐,就那么直挺挺的落在地上。
我们面前这些罴,被突然间这么一个人从天而降,也吓得一惊,不敢贸然前进。陈刚则双手叉腰站在树下,露出了兴奋的表情,他朝自己面前7只野兽嘚瑟的咆哮:“谁再说老子没用!谁再说老子是书呆子!老子他妈这么高都敢往下跳!老子这就挨个儿把你们都收拾了!你们他妈这群臭牲口!”
说完这些,陈刚又有些底气不足,他面朝我俩面露恐惧之色:“哎哟,哎哟,我说老三,我说小刘,我真是从这么高的树上跳下来的么?哎哟……哎哟……”
陈刚黑眼球往上一翻,露出白眼球,身体往后一栽,竟然因为恐高昏过去了!
021
26年后,当我再次回忆这个场景时,脸上不禁会露出一丝笑容,这个场景确实搞笑。但在当时,陈刚昏过去后,场面却更加凶险了。
一来,我和刘长水当时压根也没打算陈刚下来,就像刚子自己说的,术业有专攻,我虽然是个记者,但更早之前毕竟是个兵,上阵杀敌是我的事儿,牺牲是我的使命,小刘亦然。但他不然,陈刚的出现,不仅可能无法保留这次科考队最后的火种,更可能因为他的涉险,使学界对“罴”的研究最终中断。
陈刚晕死过去后,情势变得更紧张了。7只罴见突然从天而降的“威胁”,此刻突然自己倒下,放松了警惕,复仇心理便又涌现,她们一步步向我逼近。这次,真要我们仨一起面对死亡了。
陈刚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极了砧板上的肉。
我试图挪动一下身体,即便做一些无谓的抵抗,也不愿意坐以待毙。但剧痛袭来,让我动弹不得。
小刘抬头看了看这情势,却把脸又埋在土里,他闷声闷气的道:“来吧,妈的,老子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
腥臭袭来,我心脏的跳动频率,此刻与这些食人野兽的步伐同频。
“四米……三米……两米……一米……”我睁大了眼睛瞪着这些罴,丈量着他们距离我的距离,丈量着我距离死亡的距离。
“同志们,冲啊!”身旁远处的草丛中,之前一直隐身的救援队终于现身,他们突然发起了面向这群吃人野兽的冲锋。我努力的耸了耸肩,抬了抬头,看见“迷彩服”,正端着枪,冲在第一个!
“哒、哒、哒……”这熟悉的子弹击发声,犹如跳跃的音符。
“七九式!七九式轻型冲锋枪!”刘长水又把深埋在土里的脸露了出来,他露出欣喜兴奋的表情。
罴群几乎没有经过权衡,就把我们放弃抵抗的仨人暂时搁在一旁,扭头朝正在发起冲锋的救援队,发起攻击。
领头的“迷彩服”,端着七九式对着罴群一通扫射,但子弹打在这野兽身上,却并没有致伤。
“小刘,你看,你听!”我观察着战场,扭头对小刘说,“坏了!”
我的眼中呈现出这样的即景。一个领头的端着枪扫射的是“迷彩服”,但子弹招呼在罴身上,却丝毫没有致伤能力,那些7.62毫米的子弹,打在人身上能把人打成筛子,却既不能打穿罴的躯干,形成贯穿伤,又不能楔入罴的肌肉,造成爆裂伤,一颗颗子弹,就那么“疲软”了;“迷彩服”身后跟着一群“绿军装”,一看就是临时凑数的外行人,他们扛着镐头、举着镰刀,甚至还有举着铁锨来参加营救;最后,队伍末尾的是下山求援的科考队员之一,他和我一道,亲眼目睹“迷彩服”被一只罴顶起3米多高后,重重摔在地上晕厥,目睹那些“绿军装”被撕咬掉胳膊、碾断小腿,已经吓得瘫坐在地上。
那只“娃娃罴”见前来冲锋的人们如此不堪一击,不再前进,转身又朝我扑来。
“三哥,你看!”顺着小刘的手指,我的眼中看到了正在飞奔的“娃娃罴”,更看到了离自己身体不远处,“迷彩服”临晕厥前,费力甩过来的那把“七九式”!
不由多想,我使劲平生的力气强忍着疼痛站起身,捡起枪朝着小罴的方向“哒哒哒”点射了三发子弹,其中一发子弹,径直击中了小罴的脑门。
小罴应声栽倒。
本已经“砍瓜切菜”般压制了救援冲锋队伍的6只雌罴,此刻看到自己养育的孩子被我打死,齐声爆发出更加惨烈高亢的嚎叫。那嚎叫声,震耳欲聋。
“老三,打眼!”陈刚本已经昏厥,此刻被这些高声嚎叫所惊醒,他大致看明白了局势,朝我喊着,“再开枪打眼,一枪毙命!”
说时迟,那时快。6只雌罴组成的罴群,此刻向我发起了冲锋,恨不得一下子就把我撕咬成碎尸块。
我也由不得多想,条件反射式的端起枪,朝着那一支支血红血红的眼珠点射。
“啪啪啪啪……”子弹陆续打出,5只雌罴应声而倒,被我击毙。
只剩下了最后一只雌罴。
这只雌罴浑身沾满了同伴和救援队员的血。她的双臂粗壮有力,双腿虽短,但在厚重的毛发覆盖下,依旧肌肉线条分明,她停下脚步不再冲锋,原地转着圈,踱步回到“姐妹”和孩子身边,喘着粗气嗅着同伴的气息。同伴已死,杳无声息。她努力再三,也没有把一只罴唤醒,终于爆发出悲哀的嚎叫。
这叫声回荡在森林中,慑人心脾,令人胆寒。
仅剩雌罴站起身,血红的双眼投射出怨念之情。我端起枪,瞄准了她的眼睛,准备击发子弹。
霎时间,她却猫腰扭头,手脚并用,朝着刘长水和陈刚发起了“冲击”。
“糟了!你俩快跑!”我朝小刘和刚子高声喊着,扣下扳机朝雌罴的方向打去,可子弹无法击中她双目,招呼在她身上,依旧无法击穿她厚厚的毛皮。
小刘和陈刚,此刻已经怔住了,他俩眼睁睁的看着这只庞然巨物,只在一眨眼的功夫就由远及近飞奔到他们身旁。他俩“零距离”的看到,这只体型硕大的雌罴,是如何一头撞到粗壮的杨树干,把杨树撞倒,把自己撞得脑浆迸裂。
我们都呆住了。
仅剩的这只雌罴,以自绝的方式,与她的同伴一起死去。
三天前的营区,如今变成了人与兽之间的战场。
地面上,残肢、掏空发臭的尸体躯壳、人类的内脏和大罴小罴雄罴雌罴的尸体遍布,活下来的人们或是因为被生生掰断、咬断、碾断躯干而惨叫,或是因为劫后余生而啜泣。可即便是这样,我们还是终于迎来了片刻的安详。
活下来的人们,在血腥、腥臭的空气中大口大口的深呼吸,庆祝自己的劫后余生。
“老三!老三!”陈刚恐惧的喊着我,他一把抹掉脸上沾着的黏腻的雌罴脑浆,指着营区西侧一人多高的草丛,露出恐惧的神情。
顺着陈刚手指的方向,我看到草丛阵阵异动,那异动由远及近,快速袭来。
是营救的大部队?我心里暗自盘算。
不是!
我分明看到,昨夜与老罴王经历苦战,眼睛被打瞎一支的“独眼龙”,此刻从蒿草中现出身形。在他的身后,又跟着5、6只雌罴。
“三哥、三哥!”刘长水手指向了罴群的尸堆,刚刚被打死的那只小罴,再次站起了身。
擒贼先擒王!我端起“七九式”,三点成一线,瞄准了“独眼龙”血红的眼球,想要一发子弹毙命。但扣动扳机后,枪体却传来“咔哒咔哒”的响动。
我瞬间感觉天旋地转,几乎就要晕倒在地。——枪里的子弹打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