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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雏鹰展翅

第五十七章 雏鹰展翅 (第2/2页)

周团长一头雾水,小跑着跟上去。
  
  吴越立正敬礼。
  
  张作霖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瞬。
  
  “那小子,”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吴越能听见,“夜里站岗还遇狼不?”
  
  韩震道:“遇过三回。头回对峙一刻,二回狼没敢近前,三回狼看见他掉头跑了。”
  
  张作霖“嗯”了一声。
  
  他走出九连驻地,上了马车。
  
  杨宇霆跟着上去,没问。
  
  马车驶出土路,颠颠簸簸往下一站去。
  
  车里沉默了很久。
  
  张作霖忽然开口。
  
  “邻葛。”
  
  杨宇霆道:“大帅。”
  
  “你说那小子画的图,像谁?”
  
  杨宇霆沉默片刻。
  
  “像大帅。”
  
  张作霖没接话。
  
  他掀开帘子看外头。
  
  日头把高粱地晒得明晃晃的,绿浪一层赶着一层,从天边涌到天边。
  
  “妈了个巴子,”他低声骂,不知是骂谁,“那散兵线,老子十三岁哪画得出来。”
  
  五月十五,张学良回府。
  
  不是期满——还差五天。是学良偷偷让送军需的车顺道把他捎回来的,说是和吴越请了半天假,有事要当面禀。
  
  守芳在西花厅见的他。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军装穿得整整齐齐,帽檐压到眉际。
  
  两个多月,他高了小半寸,肩背宽了,下巴那道痂脱落了,留下浅浅的白印子。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移栽到野地里熬过一冬的小树,皮糙了,枝硬了,根扎深了。
  
  “姐。”他开口,嗓子不再沙哑,稳了。
  
  守芳望着他。
  
  “瘦了。”
  
  “九连伙食一般。”张学良顿了顿,“高粱米饭管够,就是菜里油水少。”
  
  守芳没接这话。
  
  她等他自己说。
  
  张学良沉默片刻。
  
  “姐,我有些话,得跟你说。”
  
  守芳放下茶盏。
  
  “你说。”
  
  张学良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边的小本子,土黄封面,边角磨得起毛。他翻开,里头密密麻麻的字迹,有的用铅笔,有的是钢笔,墨水洇开好几处。
  
  “九连一百一十三人,”他说,“辽东籍五十七,辽西籍三十一,其余是吉林、黑龙江来的。七成是佃户子弟,两成是小买卖人家,还有一成——是孤儿。”
  
  他翻过一页。
  
  “全连有冬装的占六成,一人一件棉袄,破了补,补了破,有的补丁摞补丁,重得压肩膀。剩下的四成,发的是去年换下来的旧货,里头的棉花早滚成疙瘩,不保暖。今年一月底下大雪,夜岗冻伤七个,吴连长把自己那件军大衣拆了,补给他们。”
  
  守芳没打断他。
  
  张学良又翻一页。
  
  “全连步枪七十八枝,有三十一枝是日俄战争时期的旧货,膛线磨平了,一百米开外打不准。子弹每人配十五发,训练用十发,剩下五发是战备,可战备弹好些过期了,有人领到过发绿的火药。”
  
  他抬起头。
  
  “姐,咱们奉军,账面上有七个旅、三万七千条枪。可这三万七千条枪里,有多少是膛线磨平的?有多少兵是穿补丁棉袄站岗的?有多少连队像九连这样,连长拆了自己的大衣给兵补冻伤?”
  
  守芳看着他。
  
  “你在九连待了六十五天,看见的就是这些?”
  
  张学良点头。
  
  “还看见什么?”
  
  张学良沉默良久。
  
  “看见吴连长每天夜里查完岗,回连部在油灯底下记笔记。他记的不是军务,是每个兵的老家在哪、家里几口人、父母是否在世、田产有没有被占、有没有欠债、有没有官司。”
  
  他顿了顿。
  
  “他说,当连长的不记这些,兵跑了都不知道上哪找。”
  
  守芳没说话。
  
  张学良把那本卷边的土黄本子合上,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姐,”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度,“咱们奉军,不是账面上那七旅三万七千人。是吴连长拆的那件军大衣,是那三十一枝膛线磨平的老套筒,是那十五个只有五发能打响的子弹。”
  
  他看着守芳。
  
  “我想把账面上那些数字,变成吴越记在本子里的东西。”
  
  守芳望着他。
  
  窗外的日头移过窗棂,在地上铺成一道斜斜的金带。尘土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无数无声的叹息。
  
  “学良。”她开口。
  
  张学良抬头。
  
  “你知不知道,吴越那件军大衣,后来怎么补的?”
  
  张学良一愣。
  
  守芳从案头取过一本账册,翻开,推到他面前。
  
  那是上个月帅府军需处的呈报表,其中一页夹着张纸条。
  
  纸条上是吴越的字迹,笔划粗硬,像刀刻。
  
  “兹收到帅府军需处拨发军用大衣一件(新)。原大衣拆补公用,已毁。此件充抵,账目两清。”
  
  落款日期是二月初九。
  
  张学良看着那纸条,半晌没动。
  
  守芳把账册合上。
  
  “你看见的,他记下了。你没看见的,他也记下了。”她顿了顿,“九连那个夜岗冻伤的兵,叫魏二虎,辽阳人,二月十七伤愈归队。他领到新大衣那天,在连部外头站了半个时辰,不敢进去道谢。”
  
  她看着张学良。
  
  “吴越没让他道谢。说——当官的不欠兵的,兵也不用欠官的。各人干各人的本分。”
  
  张学良垂下眼。
  
  他握着那个卷边小本子的手,指节泛白。
  
  “姐。”他说,“我想把这些,都写出来。”
  
  守芳没拦他。
  
  “写。”
  
  五月十八。
  
  张学良那份报告摆在张作霖案头。
  
  六页纸,钢笔小楷,一字一格。
  
  没有虚词,没有铺陈,没有“臣以为”之类的套话。从九连棉袄开始,到步枪膛线,到战备弹过期,到辽西兵、辽东兵、吉林兵言语隔阂导致训练配合出纰漏,到连队识字的兵不到两成,到军饷发下来层层盘剥到兵手里要打八折。
  
  最后一行,墨迹略重,像是写完后顿了许久才落笔。
  
  “爸,我带兵那天,想让他们每个人穿上像样的军装。”
  
  张作霖把这份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他搁下纸,靠在太师椅里,闭了半晌眼睛。
  
  杨宇霆立在下首,没出声。
  
  炉子里的炭早撤了,换成了早晚才烧的暖墙。堂中不冷不热,檀香从宣德炉里袅袅升起来,把六页纸的边角熏出极淡的香气。
  
  张作霖睁开眼。
  
  “邻葛,你说这奉天城,谁是管钱的?”
  
  杨宇霆微微一怔。
  
  “官银号。总办彭贤。”
  
  “彭贤这个人,咋样?”
  
  杨宇霆沉吟片刻。
  
  “谨慎,守成,不敢为天下先。历年放贷以不动产抵押为主,对实业贷款门槛颇高。去年奉天商会几户粮栈联合请贷,被驳了三回,最后还是刘海泉出面做保,才批下来三成。”
  
  张作霖“嗯”了一声。
  
  他又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守芳身上。
  
  守芳站在原处,像从进来就没挪过地方。
  
  “官银号那摊子事,”张作霖开口,慢吞吞的,“你往后管起来。”
  
  不是问句。
  
  守芳垂首。
  
  “是。”
  
  没有推辞,没有谦让,没有“女儿年轻恐难当重任”的套话。
  
  她只是应了。
  
  张作霖看着她。
  
  那目光深得很,像奉天城外老林子里的夜枭,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不出声。
  
  半晌。
  
  “你那个铁路筹办处,刘海泉认了五万股本,林成栋画了四十七张图纸,唐山那个彭德轩你派人去请了。”
  
  守芳道:“是。”
  
  “你不光要管修路,”张作霖说,“还得管钱。路是骨头,钱是血。骨头长歪了能正,血流干了,啥都没了。”
  
  守芳抬眸。
  
  “我晓得。”
  
  张作霖没再说话。
  
  他把那六页报告又翻了一遍,折起来,没放回案头,塞进了贴身小袄的内袋里。
  
  那位置离心口不远。
  
  五月十九。
  
  张学良回九连。
  
  守芳没送他。
  
  她立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三摞卷宗。
  
  马祥在门槛边报:“小姐,官银号近五年的放贷明细、坏账核销记录、股本变动底册,全在这儿了。总办彭贤说,还有些陈年旧档在库房深处压着,要翻出来得两三日工夫。”
  
  守芳没抬头。
  
  “让他翻。”
  
  马祥应了一声,却没立刻退下。
  
  他踌躇片刻,压着嗓门道:“小姐,还有一桩事。”
  
  守芳抬眼。
  
  马祥把一个信封搁在案角。
  
  “这是今儿一早门房收的,唐山来的。彭德轩工程师的亲笔信。”
  
  守芳放下手里的卷宗。
  
  信封拆开,里头是一页信笺,墨迹极淡,纸是那种廉价的白报本裁的,边角毛糙。
  
  彭德轩的字迹工整、细瘦,像用秃笔写就。
  
  “张小姐钧鉴:
  
  三月初九大函奉悉。猥以菲材,过蒙垂问,惶愧何如。
  
  承询钢轨试制一事,德轩自民国六年入厂,参与炭素轨、中锰轨试制七回,成者三,败者四。京张线所用之三十九公斤轨,即第三次试制之产物。彼时物料不足,人手凋零,勉力为之,轨面硬度略逊英制,然三年行车无恙。
  
  近者厂中裁减洋员,德轩调管库房。虽司职清闲,未尝一日忘轨。
  
  唯试制需炉、需料、需人。德轩一人,可绘图、可配方、可监造。然无炉不能炼,无料不能铸,无人不能续。
  
  倘贵处有炉、有料、有人,德轩愿辞库房之职,携十三年笔记,北上奉天。
  
  临楮神驰,伏候明教。
  
  彭德轩顿首
  
  民国十二年五月十六日”
  
  守芳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窗外日头西斜,把信纸照成半透明的薄暮色。
  
  她把信笺轻轻折起,压在那摞官银号卷宗的最上头。
  
  “马祥。”
  
  “在。”
  
  “给唐山回电。”她顿了顿,“就说——炉在筹,料在找,人在等。”
  
  马祥愣了愣。
  
  “就这几个字?”
  
  “就这几个字。”
  
  马祥应声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
  
  远处南满站钟楼敲了五下,沉郁,钝重,像巨人的脚步一下一下踏在冻硬百年的土地上。
  
  她想起学良那本卷边小本子里,夹着的一张纸。
  
  那页纸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迹稚拙,是他刚去九连第一周记下的。
  
  “吴连长说,枪是冷的,手是热的。冷的枪握在热的手里,能打响。”
  
  守芳垂眼。
  
  窗外丁香枝子在暮色里轻轻摇晃,那苞子鼓了两个月,终于绽出第一朵淡紫色的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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