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女字旁 (第1/2页)
虚空的风从台阶下方涌上来,带着那股干燥而温暖的石头气息,吹动叶青云的衣角。他握着第三枚梅花耳坠,蹲在最后一级台阶的边缘,低头看着那个残破的“女”字偏旁。石面上被指腹磨去的部分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那些针尖大小的星光,也倒映着他的脸。
紫金色的瞳孔在倒影中微微发亮。
“姜。”叶青云忽然开口。
背后的老者没有说话。
“女字头的古老姓氏,诸天万界只有一个。”叶青云的手指抚过那个残破的偏旁,指尖触到石面上被磨出的光滑弧面,“姜。姜姓从女,羊声。最古老的写法,是女字旁加一个羊。有人把右半边的‘羊’磨掉了,留下了左边的‘女’。”
“姜家的人。”老者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比太虚更早到达这里。刻下了自己的姓氏。太虚看到了这个名字,烧融了上一级台阶的石面,把自己的名字盖了上去。然后这个人回到了这里,磨掉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磨掉。”叶青云说,“是磨掉了一半。留了一半。”
他的手指停在“女”字偏旁的最后一笔上。那一笔的末端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挑,和他在上一级台阶琉璃层下看到的那一横的起笔完全吻合。同一个人。刻下了完整的“姜”字,然后数万年后——或者是数万年前——回到这里,用指腹一点一点磨去了右半边的“羊”。留下“女”。留下了一半。
为什么留一半?
叶青云将第三枚耳坠举到眼前。银质梅花五瓣,和母亲留给他的一对耳坠形制完全相同。但这枚耳坠的花蕊里没有字。他将混沌灵力注入耳坠,紫金色的光芒从指尖涌出,渗入银质表面。耳坠在光芒中变得透明起来,像一片薄薄的冰。
花蕊深处,藏着一根头发。
极细极细的银白色发丝,比洛璃的长发更白,比老者的断发更亮。发丝被盘绕成极小的一个字,嵌在花蕊最深处。叶青云将灵力凝聚在瞳孔,紫金色的光芒照进花蕊——
是一个“姜”字。
完整的“姜”。女字旁,加一个羊。笔画工整,一笔不苟,像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姓氏郑重地写下来,封进了耳坠里,留给了后来者。
“这不是我娘留下的。”叶青云说。
“是姜家的人留下的。”老者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数万年前,姜家的人到了这里,刻下了姓氏。然后留下了一枚耳坠,耳坠里封着一个完整的姜字。”
“我娘也到了这里。她看到了这个残字,看到了这枚耳坠。然后她留下了自己的耳坠——不是一枚,是一对。一枚留在空洞上方,一枚留在空洞下方。两枚耳坠拼在一起,会显出她留给我的话。”
老者的断发在虚空中轻轻飘动。
“你娘从这里跳下去了。”
“是。”
“带着一枚耳坠跳下去的。”
叶青云的手指微微收紧。母亲将一对耳坠拆开,左耳留在空洞上方的枯树铜钱边,右耳留在空洞底部的裂缝前。两枚耳坠隔着整座空洞遥遥相对,拼在一起的时候,梅花蕊中浮现出那行字——塔有三层,往前走,不要回头。而现在,在空洞下方的虚空台阶尽头,他找到了第三枚耳坠。不是母亲留下的。是数万年前,第一个到达这里的姜家人留下的。
三枚耳坠。一对是母亲的,一枚是姜家先祖的。
“我娘的血脉浓度不够,打不开裂缝。”叶青云说,“但她还是下来了。挤进了那道只有一指宽的缝。骨骼碎裂的声音响了很久。然后她落到了第一级台阶上。”
“她一级一级跳了下去。经过苏家的姓氏,经过姜家的姓氏,经过鬼族的姓氏,经过太虚的名字。一直跳到最后一阶。她在这里看到了姜家先祖留下的残字和耳坠。然后她做了什么事。”
叶青云低下头,重新审视脚下的石面。
最后一级台阶有三尺见方,比之前所有巴掌大的落脚点都宽阔得多。石面上除了正中央那个残破的“女”字偏旁,和偏旁旁边那枚银质耳坠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台阶的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痕迹。不是刻痕。是灼痕。像是有人在这里跪了很久,膝盖的温度渗透了石面,留下两片比周围颜色略深的印记。
母亲在这里跪过。
叶青云单膝蹲下,手掌覆上那片灼痕。混沌灵力从掌心渗入石面,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灵力在石头内部流转了一圈,然后涌回了他的指尖。带着一幅画面。
不是用眼睛看的画面。是直接映在他意识里的。他看到母亲跪在这级台阶上,银白色的头发——她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全白了——散落在肩背。她跪了很久,久到膝盖的温度渗入了石头,留下了永远无法消退的印记。她在看那个残破的“女”字偏旁。在看那枚姜家先祖留下的耳坠。
然后她从自己耳朵上取下了一枚耳坠。
不是一对。是一只。右耳那只。她将右耳坠放在残字旁边,与姜家先祖的耳坠并排摆在一起。两枚银质梅花,一枚来自数万年前,一枚来自七年前,并排躺在那个残破的“女”字偏旁旁边,像两个隔着无尽岁月相遇的人,终于坐在了同一张桌前。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什么人说了句话。
画面到这里就中断了。
叶青云的意识从石面中退出,紫金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画面消散后的余光。他看着台阶边缘那两片膝盖留下的灼痕,又看了看手中那枚从残字旁边捡起的耳坠——是姜家先祖的那一枚。母亲那枚右耳耳坠已经不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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