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鬼哭峡 (第1/2页)
离开鬼王城的时候,忘川的潮水退到了最低点。
荧光苔藓的光芒黯淡到了几乎熄灭的程度,整片幽冥域沉入一种介于黑暗与微明之间的幽蓝色调。叶青云走在洛璃身后半步的位置,脚下是苔藓铺就的小径,两侧是一望无际的荒原。荒原上没有任何活物,只有偶尔几棵枯死的黑树,枝丫伸向没有星月的天空,像溺水者伸出的手指。
黑猫跟在他们后面。
它从城门洞里跟出来,跳上了洛璃的肩头,蜷在她的颈窝里,尾巴垂在她银白色的长发间,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洛璃没有赶它走。鬼族公主的肩膀似乎成了这只在忘川上待了十二年的黑猫最终选定的归宿。
叶青云手中攥着那张帛册地图。地图上标注的红点在幽冥域最北端,忘川的源头。从鬼王城到那里,需要穿过整片忘川平原,翻越白骨岭,再沿着干涸的河床向北走三天。
“鬼哭峡。”洛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知道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叶青云将地图收入怀中。
“你说过。峡谷深处一直有人在哭。”
“不是一个人。”洛璃的脚步没有停,悬空的双脚在荧光苔藓上方掠过,速度快得像一道银色的影子,“是很多人。鬼族历代鬼王登基之前,都要去鬼哭峡外听一夜。听到了什么,决定了他们日后如何治理鬼族。我父王登基前也去了。回来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寝宫里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
“他听到了什么?”
“他从来没说过。历代鬼王都没说过。”洛璃的声音在荒原的风中显得有些空,“鬼族的规矩是,听到了什么,就带到坟墓里去。”
黑猫在她肩头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尖细的牙。
叶青云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脚下的荧光苔藓越来越稀疏,从连片的蓝光变成了零星的亮点,像是有人将一把蓝色的沙子撒在了黑色的土地上。再往前,苔藓彻底消失了。
幽冥域真正的黑暗压了下来。
那不是夜晚的黑。是连“黑”这个概念本身都被吞噬了的虚无。伸手不见五指,抬头不见天幕,低头不见脚下。四面八方都是同一种东西——空无。叶青云的混沌灵力在经脉中自动加速运转,紫金色的光芒从他丹田深处透出来,透过皮肤,在他的双眼瞳孔中凝成两点微弱的光源。
靠着这两点紫金色的光,他勉强能看清身前三尺的距离。
洛璃的身影在黑暗中反而比他更清晰。她的银白色长发自身发出淡淡的光晕,像一盏行走的灯笼。鬼族王族的血脉让她在幽冥域的绝对黑暗中不会被吞噬,反而会被黑暗所容纳。那些黑暗不是排斥她,是托着她,像是水托着鱼。
“鬼族天生就能在黑暗中视物。”洛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但鬼哭峡里的黑暗,连鬼族也看不穿。那里的黑暗不是天然的。是数万年前,某个人在那里做了一件事之后,留下来的。”
“什么事?”
“鬼族魂印被取走的地方,就是鬼哭峡。”
叶青云的脚步顿了一下。
“太虚取走魂印的地方?”
“是。”洛璃的声音压得很低,“鬼族的典籍里记载,魂印原本不是鬼族的东西。它从天外坠落,落在忘川的源头。第一代鬼王触碰了它,从此鬼族便有了王族的血脉。魂印是鬼族的根。太虚神王将它取走之后,留下了一个空洞。那个空洞至今没有合上。峡谷里的哭声,就是从那个空洞里传出来的。”
荒原上的风忽然变大了。幽冥域的风没有温度,吹在身上既不觉冷也不觉暖,只是带走一些东西。叶青云感觉到体内的混沌灵力在被风一丝一丝地抽离,虽然速度极慢,但确实在流失。
“屏住呼吸。”洛璃忽然停下脚步。
叶青云照做了。
风从他身边掠过,不再带走灵力。那风的本质,是忘川蒸腾起来的水汽。忘川水里沉了太多执念,水汽化作风,会本能地从一切活物身上吸取灵力,用来填补河底那些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从这里开始,不能呼吸了。”洛璃说,“离鬼哭峡还有三天的路。三天不呼吸,你撑得住吗?”
叶青云运转混沌灵力,将外呼吸转为内息。太虚造化诀第三重的心法中有一节专门讲“闭息”,以灵力代气息,以丹田为肺腑。他试了试,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一个周天,身体对空气的需求便降低一分。九个周天之后,口鼻的呼吸彻底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丹田深处那株道种发出的紫金色光芒,像另一颗心脏,在缓缓跳动。
洛璃看着他眼中忽然稳定下来的紫金色光芒,没有再问。
两人继续向北。
黑暗中的荒原没有参照物。时间变得模糊,距离变得不可测量。叶青云只知道脚下的土地在变化——从松软的苔藓残骸变成了坚硬的砂石,又从砂石变成了大块大块的碎石。碎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一片乱石滩。石头的颜色从黑变成了灰白。
白骨岭。
整座山岭都是由骨骸堆成的。不是忘川河底那种密密麻麻的碎骨,是完整的、巨大的骨骸。每一具都有数丈高,形态各异,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既不像人也不像兽,像是混沌初开时那些未能成形的生灵留下的最后痕迹。它们堆叠在一起,骨骼交错,头颅朝向四面八方,空洞的眼眶在黑暗中沉默着。
叶青云从两具巨兽骨骸之间穿过。肋骨像一道道拱门,从头顶跨过。骨壁上有爪痕,极深极长,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入骨堆深处时拼命挣扎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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