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深空·远航 (第2/2页)

贰·夸父·远航
　　
　　一方远到来之前，夸父II号已在深空中漂流了六年。
　　
　　夸父II号于2170年发射，最初几年依靠核聚变引擎多次脉冲加速，在真空中将速度提升至数千公里每秒。截至方远登舰时，夸父II号已飞越海王星轨道，正在向柯伊伯带深处推进。目前距离地球约八十亿公里，速度约一万二千公里每秒——远未达到理论最大巡航速度六分之一光速，因为越向外飞，太阳光越弱，能量捕获效率越低。方远的当务之急不是加速，是储备足够能量，为即将到来的“星际冬夜”做准备。越靠近星际空间，宇宙射线和星光越稀薄，能量捕获将越来越困难。暗物质和暗能量能否被捕获和利用，还是未知数。
　　
　　太阳帆和宇宙射线捕获装置在漫长的巡航中持续收集能量，每次收集到的能量微乎其微，但日积月累，总量可观。收集的能量被用于电解水制氢，氢在微弱的聚变反应中生成氦，并逐级聚变生成更重的元素——碳、氧、硅、铁。这套过程效率极低。太阳帆总面积不足五百平方米，能量吸收效率在最佳角度下也不足百分之二十。物质-能量转换设备数量少、口径小，无法大规模扩建。夸父II号在方远接管前，仅完成了最基础的自我维持。
　　
　　物质-能量转换的理论基石是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ΔE=Δmc²。一克质量完全转化释放的能量约九乘十的十三次方焦耳，足以将一个成年人送入近地轨道数十次。反过来，从能量中“制造”物质，需要的能量是天文数字。以水为例：制造一克水需要约四乘十的十一次方焦耳，相当于一座百万千瓦级核电站运行数小时的发电量。夸父II号的太阳帆在最佳条件下飞行一整年收集的能量，仅够制造数百克水。物质-能量转换技术在工程实践中仍面临效率瓶颈。
　　
　　方远到达夸父II号后，首要任务不是继续向前飞，是扩建。
　　
　　他的计划是：扩大太阳帆面积，增加射线能量捕捉设备的数量和口径，部署多套能源和传输打印装置，使夸父II号从一艘单体飞船“生长”为一个大型深空基地。目标是在五到十年内，让夸父II号可以在太空中自给自足，无需地球补给。
　　
　　飞船目前由主舰体、生活舱环、生态舱环、实验室舱环、能源舱环、打印舱环、船坞舱环组成。总质量比发射时增加了约百分之五——这是在消耗了发射时携带的绝大部分储能后实现的净增长。体积几乎没有变化，但舱内设备密度显著增加。下一步扩建重点放在外部：增加太阳帆面积，加装射线能量捕捉设备——部分装在舱外，部分利用舱内冗余空间——部署备用能源模块和备用打印单元。
　　
　　方远当年给飞船设定的目标，正在一步步靠近。物质-能量转换技术支持下，夸父II号将从一艘单体飞船“生长”为一个大型深空基地。他反复强调：飞船需要多套能源冗余和多套打印装置，这是基地化的前提。
　　
　　二夸父II号离开地球轨道时，可由核聚变引擎加速至巡航速度——理论最高值约每秒五万公里，即约六分之一光速。达到巡航速度后，引擎关闭，飞船进入无能耗惯性巡航状态。真空环境中几乎无阻力，飞船可以保持巡航速度飞行极长时间。姿态调整和轨道修正依靠引力弹弓效应和太阳帆辅助，不消耗燃料。
　　
　　实际上，夸父II号远未达到六分之一光速。纯粹科考的小型飞船——仅携带微型机械人的那几艘——虽然理论速度可达五万公里每小时，但早已失联，可能已损毁或飞出了通讯范围。夸父II号的首要任务是生存，不是冲刺。
　　
　　夸父II号的物质-能量转换系统支持三个层级的能源与物质收集。
　　
　　层级一，太阳系内：太阳光能、太阳风粒子、星际尘埃——转化为电能、打印材料、备件。
　　
　　层级二，太阳系边缘：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暗物质粒子、星际空间其他光能——转化为电能、燃料、飞船结构材料。各类宇宙射线虽然不能直接捕获，但部分射线可以通过与物质相互作用转化为热能，再经热电转换装置变成电能。
　　
　　层级三，星际空间：暗能量——理论上可直接转化为物质，尚未验证。
　　
　　三夸父II号的模块化结构如下：
　　
　　主舰体：指挥舱、控制中心、量子通信阵列。
　　
　　生活舱环：宇航员宿舍。数十个独立舱室，每个约十余平方米，有床、桌椅、储物空间、个人卫生设施。
　　
　　生态舱环：植物工厂——小麦、大豆、蔬菜——水循环系统、空气循环系统。
　　
　　实验室舱环：物理实验室、生物实验室、材料科学实验室、医学实验室。
　　
　　能源舱环：核聚变反应堆、物质-能量转换核心、能量储存单元。
　　
　　打印舱环：量子打印机阵列、生物打印机、通用打印机、备件仓库。
　　
　　船坞舱环：小型飞行器的停靠与维修区。
　　
　　所有舱室之间还有一个看不见的系统——物质循环网络。人类的排泄物、呼吸排出的二氧化碳、植物光合作用产生的氧气、实验室废弃的培养物、打印舱的边角料，全部被自动收集、分类、粉碎、分解。有机物通过水热液化转化为碳氢化合物，再经打印舱重组为新的材料。无机物通过电解和高温熔炼提取金属元素。热量通过热电转换装置回收电能。夸父II号的物质循环利用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是地球资源回收技术的极致延伸。在这里，没有“垃圾”这个概念——只有尚未进入循环的资源。
　　
　　四夸父II号的AI系统“夸父”，是孙膑IV的深空分支，具备分布式信任与异常检测能力。其多模态感知融合光学、红外、紫外、X射线、伽马射线、射电、中微子、引力波等多种探测手段，可对深空环境进行全频谱扫描，与地球的孙膑IV同步运行。
　　
　　五方远的量子打印机和地球的打印机是双向的。他可以回来。杭州地下城的打印舱里，他的备份一直在等他激活。但有一个前提：打印需要消耗大量能量和物质储备。夸父II号目前储能有限，一次双向打印将消耗近半储备。
　　
　　他生来就是远方。这是他的名字，也是他的宿命。
　　
　　他偶尔传回信号，告诉地球：我还活着。信号的内容越来越短。从长篇报告，到一段语音，到一行字：“一切正常。”
　　
　　有更紧迫的事。他最放心不下的，不是飞船的扩建，而是在杭州地下城的她。
　　
　　他离开杭州第7站时，战争刚刚爆发，他没有时间和夫人告别。从关岛到琉球，从琉球的地下城打印机里直接量子传输到夸父II号，他没来得及回杭州。夫人是他上一世就深爱的人。重启人生后，他们用了很长时间再次相识、相恋，终于走到一起。婚后的日子细水长流，他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
　　
　　现在他一个人在深空中，夫人在地球上。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等夫人到来。最快也要半年后。半年内，夸父II号的储能不足以支持再来一次双向打印。他不能回去，她也不能来。
　　
　　方远的职务是“夸父II号太空城副总指挥”，但前任总指挥兼舰长已通过量子打印机返回地球。他是这艘飞船上唯一的指挥员，唯一的CSi，唯一的人类。不是孤独，是“只有他一个人”。其他宇航员都在休眠舱里沉睡，等待飞船到达更远的地方再唤醒。方远是唯一醒着的人。
　　
　　他站在观察窗前，看着太阳变小。他想起临别时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
　　
　　“等我。”
　　
　　他没有说出来，她也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