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思亲人乡下看女 公公恋故土茶馆遇孙(6 (第2/2页)
东西哥从镇上石匠铺子里借来了铁钎、凿子和一柄小锤。那些工具都磨得发亮——铁钎的尖头被无数次敲击锤成了蘑菇形,凿子的刃口上还有上一任主人留下的石粉。他把工具放在碑座旁边,对站在绳子外面的围观人群说:“大家往后站一点,别让碎石溅着。”
甄贤公公从茶馆里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昨天那件土棉布褂子,而是穿上了甄贤婆婆连夜给他找出来的那件旧军装。军装已经发黄了,肩章上的扣子掉了一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可穿在他身上,腰杆一挺,那股子军人的气势就出来了。他没有拄竹杖,手里只拿着一根从灶膛里捡来的木炭条——那是他用来在碑面上打草稿的。
他走到无字碑前,停下脚步。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连榕树上的麻雀都不叫了。
甄贤婆婆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走马灯——那是她连夜糊的,灯面上画着四季的茶事:春茶采摘、夏茶晾晒、秋茶揉捻、冬茶封藏。灯芯是她用老棉花搓的,浸了煤油,点起来亮堂堂的。她走到甄贤公公身边,把灯举起来,照着碑面。其实天已经亮了,不需要掌灯。可她还是举着——这是她五十多年前就答应了他的。
“动手吧。”她说。
甄贤公公拿起木炭条,在碑面上比划了一下,然后落下了第一笔。他在画一个“家”字的轮廓——一点,一点,一横,一撇,一捺。每一笔都端端正正,横平竖直,像是在黑板上写粉笔字。木炭条在碑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石面上留下一道道灰黑色的痕迹。
画完了,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木炭条递给东西哥。他拿起凿子和锤,在碑面上比划了一下位置,然后落下了第一锤。
叮。锤子敲在凿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街口回荡。碑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白点——那是石头被凿子震开的痕迹。叮。第二锤。白点变成了一个浅坑。叮。第三锤。浅坑变成了一个笔画。他刻的是“家”字的第一笔——一点。那一点端端正正地落在碑面的正中央,像一颗钉子,把五十多年的等待钉在了石头上。
一锤接一锤,一凿接一凿。石屑簌簌地落在碑座上,积了小小一堆。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刻到第五笔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凿子在石面上滑了一下,偏离了笔画的走向。他停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继续刻。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是在跟一块石头较劲。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轻轻叹了口气,有人端起了搪瓷缸子又放下,没有人说话。
甄贤婆婆一直举着走马灯,一动不动。走马灯在晨风中轻轻旋转,灯面上的人马就活动起来了——采茶的姑娘弯腰伸手,晒茶的汉子挥汗如雨。灯火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可她的手很稳,灯油没有洒出来一滴。
围观的街坊们从大清早一直站到日上三竿,没有人离开。白胡子老头们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也忘了喝。郭镇长站在绳子外面,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刘二娃按了好几次快门,把胶卷都拍完了。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了。甄贤公公把凿子和锤放在地上,退后两步,看着碑面上那个端端正正的“家”字。那个字不算漂亮——笔画有些歪斜,力道也不太均匀,有几个地方刻得太深了,有几个地方又刻得太浅,木炭条的草稿线还在,有几笔没有完全覆盖住。可它实实在在地刻在那里,刻了五十三年,终于从心里搬到了石头上。
甄贤婆婆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字。她的手指沿着笔画慢慢划过——一点,一点,一横,一撇,一捺。指尖摩挲着石面上新鲜的凿痕,粗糙而温热,像是摸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摸完了,转过身来,对着甄贤公公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泪水,也有释然。
“字刻好了。”她说。
甄贤公公站在那里,看着碑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家”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对郭镇长说:“郭镇长,碑上的字刻好了。拆碑的事——我说话算话,这座碑由我亲手来拆。不过,我看这碑的结构有些复杂,拆起来不能硬来。等我把碑座研究清楚了,再定拆的日期。你放心,不会耽误工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平淡,事情就越大。
郭镇长点了点头,说:“没问题,甄贤先生。您说了算。需要我们配合的,尽管开口。”
那天晚上,月亮又圆了。甄贤公公一个人走到无字碑前,蹲下身,用手指在碑座底部摸索着。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石条,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两声沉闷的回响。他叩完了,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着碑座上那个空洞的暗槽看了一眼——那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过身,朝茶馆走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无字碑。碑面上那个“家”字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石屑还沾在笔画的边缘,没有被风吹净。
远处,东山之巅有一朵白云,像一把展开的纸扇,静静地悬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