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命运的齿轮 (第2/2页)

被点到的两个学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或者，它掉落在L2或者L3同学的身上，然后‘砰’！形成一个微型黑洞，把整个教室，连同我们所有人，都吞噬进去，连一点渣都不剩。”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又或者，它砸到L3或者L4同学的脑袋，导致你们立刻陷入昏迷，医生查不出任何器质性损伤，但你们就是醒不过来。”
　　
　　“再或者，”罗辑抬高了拿着铅笔的手，指向教室窗外远处隐约可见的高架轨道轮廓，“这支铅笔没有落在我们任何一个人身上，也没有掉在地上。它像被赋予了魔法，或者说，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操控，笔直地飞出窗户，以不可思议的精准度和速度，击中了远处那列正在行驶的城铁列车的关键部件，导致一场惨烈的交通事故……”
　　
　　他放下了手，铅笔轻轻点在白纸上，依旧只是一个小点。
　　
　　“各位，”罗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加沉重，“如果我们的每一次‘实验’，我们的粒子对撞机里发出的每一次碰撞，其结果都像刚才我描述的这些可能性一样，完全随机，毫无规律，无法用任何现有的理论模型预测和解释——第一次是A结果，第二次是B结果，第三次是C结果……那么，你们能从中总结出什么‘宇宙规律’吗？”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教室。学生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茫然和一丝隐隐的不安。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物理学危机”的传闻，但从未有人用如此直观、甚至带着恐怖故事色彩的方式，将那种终极的荒诞感砸在他们面前。
　　
　　“总结不出来，对吧？”罗辑自问自答，“因为根本就没有规律。或者说，规律的存在与否，不取决于我们，而取决于那个‘射手’或者‘农场主’的心情。”他引用了如今在特定圈子里已不算秘密的假说。
　　
　　他走回讲台，将铅笔和白纸随意扔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所以，”他看向学生们，“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三体人的入侵，舰队还在几光年外，智子锁死了我们的基础科学……这些事情，跟坐在这里的你，跟我，跟我们在可预见的未来几十年的生活，有直接关系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星际战争有几个世纪的时间去操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近乎玩世不恭：“该吃吃，该喝喝，该恋爱恋爱，该写论文写论文，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这才是你们现在最应该想的。至于宇宙的真理、文明的存亡……让那些‘高个子’去头疼吧。”
　　
　　“好了，”他拍了拍手，仿佛要驱散刚才凝重的气氛，“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课后作业：结合今天的‘思想实验’，写一篇不少于两千字的小论文，谈谈你对‘规律’、‘偶然’与‘个人生活意义’的看法。算平时成绩，占学分哦。”
　　
　　说完，他不再看学生们各异的反应，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径直走出了教室。身后传来学生们嗡嗡的议论声，困惑、不满、深思兼而有之。
　　
　　教室外，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正抱着一个文件夹等着，看见罗辑出来，迎了上去。
　　
　　“帮你申请到了，”她把文件夹递给他，里面是几份需要他签字的学术交流申请和项目经费表格，“下个月去上海参加那个跨学科论坛的资格，还有一笔小额调研经费，虽然不多，够你跑几个地方收集点‘田野资料’了。”她眨了眨眼。
　　
　　罗辑接过文件夹，脸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真诚笑容：“辛苦了。走，请你吃饭，想吃啥？下午我没课了，吃完饭送你回宿舍。”
　　
　　女孩笑了笑，没拒绝。
　　
　　午后阳光正好，两人沿着校园外的林荫道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从刚才课堂上诡异的实验，跳到最近新上映的电影，再跳到食堂难吃的饭菜。暂时抛开了“宇宙社会学”和潜在危机的阴影，罗辑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大学青年教师，带着点懒散，带着点对生活的温和调侃。
　　
　　他们在一个路口停下，等待人行横道的绿灯。街道上车流如织，一切看起来平静寻常。
　　
　　绿灯亮起。
　　
　　两人并肩走上斑马线。
　　
　　就在他们走到马路中央时，异变陡生！
　　
　　一辆原本正常行驶的银色轿车，突然如同脱缰野马，发动机发出刺耳的咆哮，方向盘猛打，毫无征兆地朝着斑马线上的两人狠狠冲撞过来！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完全超出了正常驾驶或意外的范畴，更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致命袭击！
　　
　　“小心！”女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甚至没看清车子的具体模样，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中！她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开外的路面上，一动不动，鲜血迅速从身下蔓延开来。
　　
　　罗辑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惊呆了，大脑一片空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辆银色轿车在撞飞女孩后，没有丝毫停顿，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叫，车头微调，竟然再次加速，朝着他猛冲过来！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橡胶灼烧的焦臭和钢铁的冰冷。罗辑甚至能看到驾驶座上那张模糊却狰狞的脸。
　　
　　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更加沉闷剧烈的撞击声在身边炸响！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侧后方闪电般切入，那是一辆底盘极高、外形硬朗的黑色越野车！它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狠狠撞在了银色轿车的侧后方！巨大的冲击力将轿车撞得横移出去，车门凹陷，玻璃炸裂，彻底偏离了原本冲向罗辑的轨迹，歪斜着冲向路边，最后“轰”地一声撞在了路灯杆上，车头冒起白烟，熄了火。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黑色越野车一个急刹，稳稳停在惊魂未定的罗辑身侧。驾驶座车门打开，一个矫健的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
　　
　　来人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银灰色的短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琥珀色的眼眸锐利如鹰，瞬间扫过现场：肇事的银色轿车、远处倒在血泊中的女孩、以及面色惨白、呆立当场的罗辑。
　　
　　她几步走到罗辑面前，声音冷静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罗辑博士，您还好吗？”
　　
　　星的目光快速评估着罗辑的状态，确认他没有明显外伤，但显然受到了巨大惊吓。她的视线随即投向远处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女孩，眉头微蹙，另一只手已迅速按上了耳边的微型通讯器：
　　
　　“这里是‘星’，目标罗辑遭遇针对性车祸袭击，袭击者车辆已被拦截，一名女性平民重伤，位置是宣武门外大街菜市口地铁站附近。请求紧急医疗支援和现场封锁。重复，目标暂时安全，但需要立刻转移。”
　　
　　说完，她不再看那辆冒烟的轿车和开始从扭曲车门里艰难蠕动的人影（她知道史强布置的后续人员会处理），转而看向仍在失神状态的罗辑，声音稍微放缓，但依旧带着紧迫感：
　　
　　“罗辑博士，我是亚洲防御理事会特派协调官，星。这里非常危险，请立刻跟我上车。”
　　
　　罗辑的瞳孔微微聚焦，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救了自己一命、气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银发女子，又望了望远处那个生死不知的女孩，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了无声的颤抖。
　　
　　刺耳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已从远处传来，迅速逼近。
　　
　　星不再犹豫，果断而坚定地拉开车门：“博士，请。”
　　
　　罗辑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踉跄了一步，几乎是机械地坐进了黑色越野车的副驾驶座。
　　
　　星关上车门，迅速绕回驾驶位。引擎发出低吼，越野车灵活地调头，驶离了这片刚刚被暴力撕破平静的街口，将混乱的现场、闪烁的警灯和逐渐聚集的人群抛在身后。
　　
　　车内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罗辑靠在座椅上，脸色依旧苍白，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还未从刚才那生死瞬间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星专注地驾驶着车辆，驶入一条相对僻静的道路。她透过后视镜观察着罗辑的状态，同时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危机远未解除，ETO的刺杀行动如此直接而疯狂，说明他们对罗辑的“重视”程度远超预期，也意味着“叶文洁遗产”可能比想象中更具威胁性。
　　
　　她需要尽快将罗辑安全带往安全屋，并开始计划中的“接触”。但首先，得让这位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教授，先缓过神来。
　　
　　“那个女孩……”罗辑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她……她怎么样了？”
　　
　　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隐瞒，但语气尽量平稳：“医疗救援已经抵达，会尽全力抢救。但现在，您的安全是首要任务，博士。袭击是针对您来的，而且手段狠辣，不计后果。”
　　
　　罗辑闭上了眼睛，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良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
　　
　　“……为什么是我？”
　　
　　星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掠过车窗外北京城熟悉的街景，那些熙攘的人群、林立的楼宇，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如此真实，却又仿佛笼罩在一层来自四光年外的无形阴影之下。
　　
　　为什么是他？
　　
　　也许因为他是叶文洁选中的人。也许因为他那看似荒诞的“宇宙社会学”论文，无意中触及了黑暗森林法则最表层的涟漪。也许，仅仅因为他是一个“变量”，一个在既定命运剧本中，被更高维度的存在（无论是卡芙卡口中的“艾利欧”，还是三体人眼中的“虫子”）偶然投下的、不可预测的“星”。
　　
　　但她只是平静地回答：
　　
　　“这个问题，或许等我们到达安全的地方后，您可以亲自问一些人。包括……叶文洁教授想传达给您，却未能说完的话。”
　　
　　罗辑猛地睁开眼，看向星冷静的侧脸，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更深的困惑。
　　
　　黑色越野车加速，驶向城市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安全地点。而在他们身后，那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未遂刺杀的城市，依旧在阳光下运转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那路口残留的刹车痕、破碎的玻璃和尚未干涸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平静表象下汹涌的暗流。
　　
　　面壁者的命运齿轮，就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又血迹斑斑的午后，被粗暴地拨动，朝着一个无人可以预知的方向，轰然转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