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三章 天枢典库 (第1/2页)
陆悬鱼隐在天枢院外的一片浓云之中。
这片云不是人间那种由水汽凝结而成的白云,而是天界特有的清光云——由稀薄的清气和未凝练的本源粒子混合而成,质地比人间的云更厚更密,颜色也不是纯白,而是带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泽,像是被人用极细的银粉均匀地撒过一遍。清光云团从第十八重天的天枢院主殿群外缘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虚空之中,层层叠叠,翻涌不定,每一团云都大得像是一座悬浮的山峰,云与云之间的缝隙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
云层的边缘不断地变幻着形状,时而像是一只展翅的仙鹤,时而又像是一尾游动的巨鲸,时而又化作无数极细的云丝向四面八方扩散,仿佛这些云本身也是有生命的,只是它们的生命节奏比人慢了千百倍。
陆悬鱼将大半个身体藏在两团浓云的夹缝之中,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目光穿过云层边缘那一缕不断变幻的薄雾,紧紧盯着下方天枢院主殿群东侧的那片回廊。
他的灵魂形态在这片清光云中有着天然的优势——纯阳之魂散发的淡金色光芒和清光云的银灰色光泽在色相上极为接近,只要他不主动释放财神之气,远远望去便像是云层中偶尔闪过的一缕阳光,根本不会引起注意。
天枢院的守卫换班极有规律。他在云中蹲守了将近两个时辰,已经将这套规律摸得清清楚楚。主殿正门前的八十一级玉阶两侧各站着十六名天兵,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换班时由一名天尉率领,从主殿西侧的兵舍列队而出,步伐整齐划一,银甲在清光下反射出的光芒连成一片流动的银白色光带。
东侧回廊的守卫相对松懈一些,只有四名天兵把守,两人守在回廊入口,两人守在回廊中段靠近典籍库侧门的位置,每两个时辰换班时,四名天兵会同时离开岗位,由新接班的四名天兵从回廊两端同时补上,中间会有大约三十息左右的空档——在这三十息里,回廊中段靠近典籍库侧门的那一段路是无人把守的。
除了天兵之外,还有更棘手的防御——回廊两侧的玉石屏风上刻满了感应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刻在屏风表面的装饰,而是以极细的金色光丝嵌在玉石内部的微型法阵,平时处于休眠状态,在清光下只是一些不起眼的暗金色纹理。
但一旦有未经授权的灵体或仙体从屏风之间穿过,符文便会瞬间激活,从玉面中射出无数道金色光线,将闯入者的位置锁定,同时向主殿的警讯中枢发出警报。这些感应符文的分布极有规律,每一面屏风之间的感应区域恰好互相重叠,形成了一张没有任何死角的监测网。
陆悬鱼的目光在回廊的玉石屏风之间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手指在云层边缘轻轻敲打着节拍,心里已经在反复演算着潜入的路线和时间窗口。
三十息的空档足够他从回廊入口冲到侧门,但前提是感应符文必须被提前解除——或者至少被暂时压制住。他身上带着比干的玉符,那是文财神的本源信物,品级极高,但他不太确定以自己目前刚刚突破的文财五阶修为,能不能驾驭得住这枚玉符去对抗天枢院的感应法阵。如果不能,那他刚冲到回廊中段就会被发现,然后天兵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太白金星会亲自赶到,他这趟天界之行便到此为止了。
他在云中又蹲守了一炷香的功夫,将回廊守卫的最后一次换班规律和感应符文的闪灭周期都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开始盘算要不要等到下一个换班空档就冒险一试。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云层忽然被人轻轻拨开了。
不是那种被人从外面用力扒开的动静,而是一种极轻极柔的拨动,像是有人用指尖拈住云丝的边缘,往旁边缓缓掀开了一角。陆悬鱼心头一惊,体内的财神之气本能地涌到掌心,右手五指微屈,已然捏了一个困财局的起手式。
他霍然回头,看见一个老道士正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道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头发乱蓬蓬地束了个道髻,髻上插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竹簪,几缕花白的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清光云里的微风吹得轻轻飘动。脸上满是细密的皱纹,眼角的纹路尤其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很——不是神仙那种威严深邃的亮,而是一种很亲切的、带着几分顽皮几分狡黠的亮,像是在街边摆了三十年棋摊的老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陪他下棋的人。
他左手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竹杖,竹杖顶端挂着一只半旧的葫芦,葫芦口的塞子没有塞紧,随着他拨开云雾的动作轻轻晃荡,似乎能闻到一股极淡的酒香。
陆悬鱼愣了一瞬,然后便认出来了。这双眼睛,这个笑容,这份明明在做正经事却总让人觉得他在偷着乐的神情——正是比干。只不过这一次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行头,看起来不像是个文财神,倒像是个在邺城南市摆摊算卦的游方道人。
“比干先生,你怎么——”陆悬鱼压低声音,话说到一半便收住了。他本来想问“你怎么来了”,但转念一想,比干出现在这里自有他的道理,不必多问。
比干拄着竹杖走到他身旁,和他并肩站在云层边缘,往下方的回廊瞄了一眼。他瞄那一眼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看今天天气如何,但那双眼睛里精光一闪,回廊上每个天兵的位置、每面屏风符文的闪烁周期、每道回廊的转角弧度,都在这一眼之间被他收入眼底。
他捋了捋下巴上乱糟糟的花白胡须,用沙哑的、带着几分市井气的嗓音低声道:“天枢院的换班规律你摸得不错。但那屏风上的感应符文,可不是你能硬闯的。那是天璇真君亲自刻的二十八宿锁元阵,每面屏风上的符文都对应着二十八宿中的一颗星宿,彼此之间以星辰引力互相感应,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若以蛮力破之,二十八宿的星光会同时汇聚在闯入者身上,别说你一个文财五阶的凡魂,就是金仙来了也得被捆成粽子。”
他说这番话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陆悬鱼听得出他话里的分量——比干是天界四大派系中云栖阁的名义首领,虽然平时不问阁务,但他活了三千多年,天枢院内部的法阵布置他比谁都清楚。他说不能硬闯,那就一定不能硬闯。陆悬鱼正要开口问有什么办法能绕过符文,比干已经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乳白色光芒。
那光芒和比干之前使用的金光不同——更加内敛,更加轻柔,光芒的中心隐隐能看到无数极细微的符文在缓缓旋转,每一个符文都比米粒还小,却每一个都清晰无比。
这团光芒笼罩在陆悬鱼身上时,他只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暖意,像是有人往他肩上披了一件刚从太阳下晒过的薄毯。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原本半透明的淡金色魂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透、最终变得和周围的清光云完全融为一体,连他自己的神识都无法感知到自己的身体轮廓。他试着伸手摸了摸自己,手穿过了身体,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
“隐神诀。”比干收回右手,掌心的光芒也随之消散,“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法术,只是借天界清光的本源频率,把你的魂魄波动暂时同步到和云层一样的频谱上。你现在走在天枢院的回廊上,除非太白金星亲自开天眼,否则那些天兵和符文都看不见你。不过这道法只能撑一炷香的时间,你要在这段时间里进入典籍库,入了库之后那些感应符文就管不到你了——典籍库自有另一套防御体系,那是藏书灵的范围,和回廊上的星宿阵不是同一套规则。”
陆悬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他和比干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位文财神做事从来都是言必有据,从不做无谓的铺陈。他既然说一炷香,那就一定是精确的一炷香;他说典籍库的防御是另一套规则,那就一定是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把典籍库的底细摸清楚了。
换班的时刻到了。回廊上四名天兵同时转身,银甲齐刷刷地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然后步伐整齐地沿着回廊向兵舍方向走去。新接班的四名天兵刚从回廊两端进入,距离中段还有十几步的距离。
三十息的空档已经开始计时。比干轻轻拍了拍陆悬鱼的肩膀,两人同时从云端悄无声息地降下,落在回廊外侧的一片玉石屏风后面。比干在前,陆悬鱼紧随其后,两人沿着屏风背面的阴影快速移动,脚下的玉砖冰凉光滑,但比干的布鞋底落在地上没有任何声响,陆悬鱼的灵魂悬浮在地面上方半寸处,更是连一丝摩擦声都发不出来。
典籍库的侧门开在回廊中段一处不起眼的凹角里。那扇门不大,只有一人宽两人高,和典籍库正门那种气势恢宏的巨石门完全不同——它只是两扇用整块天界青玉磨成的素面板门,没有任何雕刻,没有任何匾额,甚至连门环都没有,只在门缝中央处嵌着一块巴掌大的菱形水晶。
水晶呈淡紫色,内部悬浮着数十个极细微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在水晶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水晶表面便会闪过一道极淡的金色光纹,光纹从水晶边缘扩散到两扇门板的玉石纹理中,顺着玉石的天然纹路延伸到门框四周的墙壁深处,和整个天枢院的地基法阵连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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