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琴音藏暗语,船底现凿痕 (第2/2页)
厅内众人闻言,都看了过来。
郑知礼挑眉:“哦?陆公子何出此言?”
陆怀瑾笑道:“小子在家乡时,曾听闻前朝文人雅集,有‘曲水流觞’之趣。酒杯随清流蜿蜒,停在谁面前,谁便饮酒赋诗,岂不比枯坐席间,更添灵动意趣?今日虽无溪流,但这运河活水,不正是天然的‘曲水’么?”他指了指窗外流淌的江面,“只可惜,这画舫停驻过稳,反失了流水之韵,少了些‘浮沉’的天然野趣。若能让船工缓缓划动,循水徐行,借些活水流动之气,岂不更合‘流水’之题,也助我等诗兴?”
这个提议听起来风雅有趣,又紧扣了柳依依刚弹完的《流水》。
几位年轻文士眼睛一亮,纷纷附和。
“陆公子此议甚妙!”
“停舟赋诗,不如泛舟吟咏,更有古意!”
郑知礼略一沉吟。
他本意是聚集这些人,观察陆怀瑾,并施加压力。
船一动,局势似乎更难掌控。
但陆怀瑾理由充分,且当众提出,若驳回,反倒显得他这“风雅”聚会名不副实,过于僵化。
他瞥了一眼窗外,夜色已浓,水面开阔,料想也无大碍。
“陆公子心思巧妙,所言有理。”郑知礼最终颔首,对侍立一旁的小厮吩咐,“去传话,让船工解缆,缓行一段,莫要远离画舫聚集处便是。”
小厮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画舫下方传来船工吆喝应和的声音,粗重的船桨搅动河水,画舫庞大的船身微微一震,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前移动。
厅内众人只觉脚下传来平稳的滑动感,并不剧烈。
船动了。
起初无事,众人继续谈笑,只是话题难免围绕着刚才的“意外”和“藏头诗”有些心不在焉。
陆怀瑾侧耳倾听,目光游移。
船行约莫一盏茶功夫,离开了那片最灯火辉煌的水域,进入一段相对僻静、只有远处零星灯火的河段。
两岸景物缓缓后退。
就在这时——
“叩。”
一声极其轻微、像是木头被硬物敲击的闷响,从脚下的地板深处传来。
很轻,混在船桨划水声和舱内低语中,几乎不可闻。
陆怀瑾眼神倏地锐利起来。
“叩叩。”
又响了两下,间隔很短,位置似乎比刚才那次更靠近舱中央。
厅内大多数人并未察觉,依旧在交谈。
但陆怀瑾注意到,柳依依不知何时又抱琴坐在了角落,手指按在弦上,却未拨动。
她似乎也听到了,抱着琴的手臂微微收紧。
陆怀瑾忽然站起身,动作幅度不大,却足以吸引目光。
他眉头微蹙,侧耳仿佛在倾听什么,随即脚步移动,走向宴会厅中央稍偏左舷的一块区域。
那里铺着厚地毯,摆放着几张供客人随意休息的软榻和案几。
他停在一张软榻旁,蹲下身,手指按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像是在感受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对郑知礼道:“郑大人,您看此处……地毯边缘似乎有些润泽?”
郑知礼一怔,起身走了过来。其他人也好奇地围拢。
陆怀瑾伸手,将那块厚重的地毯边缘掀起一角。
地毯下的船舱地板是上好的柚木,拼接紧密,表面光亮。
但此刻,在陆怀瑾所指的位置,大约巴掌大一片区域,木板的色泽确实比周围略深一些,呈现出一种被水浸润过的深色。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片深sequ域。
指尖传来明确的湿冷感。
他将手指抬起,指尖上沾着一点点微乎其微的水渍,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
“真有水!”有人低呼。
“船底漏了?”
“怎么会!这可是清风阁的画舫!”
郑知礼脸色沉了下来。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片潮湿的木板,又用手摸了摸,指尖同样沾上了水迹。
他用力按了按那块木板,木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似乎下面有什么支撑不太对劲。
“何涛!”郑知礼猛地抬头,厉声喝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叫人来!把这里撬开看看!”
一直在舱外候命的何涛立刻带着两个精壮船工冲了进来。
三人手持工具,动作麻利地将那块区域的地毯完全掀开,然后用撬棍小心地嵌入木板缝隙。
“嘿!”船工发力,一块一尺见方的地板应声而起。
下方的景象,让围观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也让郑知礼的脸色瞬间铁青。
地板之下,是画舫的底层结构,横梁与船壳板清晰可见。
而就在那横梁之间、靠近船壳的位置,赫然暴露出一个未完全凿穿的洞!
洞口只有拇指粗细,但周围的木头茬子新鲜,木屑散落。
一柄短小的、头部异常尖锐的铁凿子,就丢在洞口旁边的横梁上,凿身还带着湿润的水渍。
刚才那“叩叩”声,显然就是有人在船底继续凿击这个洞时,工具碰撞船板传出的声响!
船一移动,船底水流动静变化,加上凿击,声音便透了上来。
“混账!”郑知礼勃然大怒,平日里的清流气度荡然无存,他气得胡子都在抖,“何方宵小,敢在我郑知礼的诗酒会上,行此阴毒卑劣之事?!这是要谋害满船性命吗?!”
众人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后怕与愤怒交织,议论纷纷。
若船到深水区突然进水,这满厅不会水的文人墨客……
陆怀瑾缓缓直起身,脸色平静。
他伸手,从自己案几下方,取出了那片之前藏起的、边缘锋利的铁片。
他走到那敞开的地板洞口旁,将手中的铁片,与洞口旁那柄凿子对比了一下。
铁片的断口,与凿子头部崩缺的痕迹,严丝合缝。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抱着琴、似乎被这变故惊呆的柳依依身上。
“这位柳姑娘。”陆怀瑾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方才那一曲《流水》,清越动人。只是其中一段轮指,节奏颇为奇特,长短停顿,似有暗语。现在想来,那恐怕不只是给在下一人听的警示吧?”
柳依依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抱着琴的手臂收得更紧,面纱微微波动,却依旧沉默不语。
郑知礼锐利的目光“唰”地钉在柳依依身上。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陆子衿冷静而清晰的声音,伴随着几下挣扎的闷响和被捂住嘴的呜咽:
“姑爷,依您吩咐,水下的兄弟已将那凿船的小贼‘请’上来了。人赃并获,凿子与他手中所持一般无二,正在船舷外侧捆着。可要带进来,让郑大人过目?”
满厅死寂。
只有地板下洞口微微渗水,发出细微的“滴答”声,以及船外河水潺潺流过船体的声音。
诗酒风流会,至此彻底化为一片狼藉与刺骨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