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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放一批战俘

第539章 放一批战俘 (第2/2页)

朗州本就潮湿多瘴,夏初时节最是多雨,无酷暑燥热,只剩连绵阴凉。连日阴雨浇透山野,山路泥泞不堪,土地吸饱了雨水,踩上去便是一脚软烂的泥沼。山间凉风吹裹着密集雨丝横扫大地,穿透单薄衣衫、浸入骨肉,带着深山独有的湿寒瘴气,凉得透骨,久淋便冻得人四肢发僵。
  
  城外,宁国军绵延十余里的军营,在这场暴雨水势里,显得破败又窘迫,处处透着风雨飘摇的狼狈。
  
  战俘营本是临时搭建的简易草棚营房,地基低矮、搭建粗糙,四壁皆是稀疏竹篱,屋顶铺着层层枯草,勉强遮风挡雨。寻常小雨尚可支撑,遇上这般连日倾盆暴雨,瞬间便彻底失了用处。细密雨线顺着枯草缝隙、竹篱破洞源源不断坠落,密密麻麻洒落在营房地面,不消半个时辰,平整的泥地便积起浅浅水渍,浑黑泥泞,冰冷刺骨。
  
  数百名重伤、残弱战俘无力劳作,被勒令留在营中休憩。他们大多断手折足、箭伤贯体、皮肉溃烂,浑身布满狰狞创口,连翻身挪动都极尽艰难,只能僵硬地躺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之上。
  
  雨水一遍遍打湿他们单薄破旧的麻衣,浸透血肉模糊的伤口,寒凉雨水顺着创口渗入肌理,带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不少人嘴唇冻得乌青,面色惨白如纸,喉咙里溢出细碎又痛苦的哀嚎,嘶哑微弱,混杂在漫天雨声中,几不可闻。
  
  为了躲避愈发猛烈的雨水,重伤战俘们只能拼尽残余力气,一点点艰难挪动僵硬的身躯,佝偻着残破的身子,往营房最内侧的墙角挤去。那里是整座草棚唯一的死角,雨水落得稍缓,能勉强避开直面浇淋的雨势。
  
  一时间,墙角挤满了奄奄一息的伤兵,人人蜷缩成团,瑟瑟发抖,气息微弱,眼底满是麻木与绝望。没人说话,也没人有力气说话,只剩粗重急促的喘息、压抑的痛哼,与漫天轰鸣的雨声交织,写尽乱世战俘的卑微与凄惨。
  
  而那些尚且完好、无重伤的千余名战俘,半个时辰前便被手持长鞭、面色凶悍的监工尽数驱赶出营,顶着漫天暴雨,奔赴军营外围劳作。
  
  大雨似乎无休无止,短时间内没有停止的迹象,军营周遭地势低洼,积水淤积严重,若是不及时疏通排水、深挖引水渠,用不了半日,暴涨的积水便会倒灌营区,淹没粮草库房、军械营帐、士卒营房,届时整座龙阳前线大营都将陷入混乱,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即便暴雨滂沱、天凉湿重,这项苦役也半点耽搁不得,必须即刻动工、连夜疏通。夏初雨水虽无冬日酷寒,却阴湿黏骨,比干冷更磨人,一旦长久淋浸,最是容易染病失温。
  
  茫茫雨幕之中,千余名蛮僚战俘衣衫单薄、赤足踏泥,在冷风冷雨里躬身劳作。每个人身上都只裹着一件破旧不堪的粗麻短衣,布料稀薄、处处破洞,根本抵挡不住风雨侵袭,早已被暴雨彻底淋透,紧紧黏在皮肉之上,冰冷沉重,冻得皮肉僵硬发紫。
  
  他们人手一柄沉重锄头,麻木地挥臂、落锄、掘土,一遍遍重复枯燥费力的动作。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泥泞,每一次落脚、每一次挥锄,都要耗费成倍力气,雨水混着泥水溅满全身,满头满脸都是浑浊泥浆,早已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泥。
  
  营区四周的高岗之上,密密麻麻立满宁国军值守士兵。他们身披厚重蓑衣、脚踩防水皮靴,身姿挺拔、甲胄整齐,与狼狈不堪的战俘形成极致反差。每个人手中都紧握着一架黑漆强弩,弩矢上弦、寒光凛冽,锐利目光来回扫视劳作的人群,分毫不敢松懈。
  
  乱世战俘,最是亡命不羁、伺机逃窜,尤其这些常年生长深山、熟稔地形的蛮僚青壮,一旦脱离视线、遁入山林,便再难追捕。故而军中规矩森严,劳作之时但凡有人敢起身逃窜、偷懒怠工,无需问询、无需禀报,当场弩箭射杀,绝不姑息。
  
  除了持弩值守的士兵,还有十数名手持牛皮长鞭的监工,穿梭在劳作队伍之间。他们眼神凶悍、面色冷厉,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每一名战俘的动作,稍有迟缓、稍有停顿,手中长鞭便会毫不留情狠狠抽下,脆响穿透雨幕,慑人心魄。
  
  谷力便身在这茫茫苦役人群之中。
  
  他是丰寨的普通青壮,年方二十出头,自幼靠山吃山、入林狩猎、开荒耕种,身子骨本算结实硬朗。可历经月余军营囚禁、饥寒交迫、连日厮杀耗损,早已被磨去所有气力与精气神。
  
  此刻的他,浑身湿透、满身泥浆,单薄麻衣紧贴身躯,冰冷雨水顺着发梢、眉骨、下颌不断滴落,砸在泥泞地面,碎成点点寒凉。
  
  山风裹着暴雨一遍遍冲刷身躯,夏初的凉雨看似不烈,却带着深山阴湿寒气,顺着毛孔、皮肉疯狂侵入四肢百骸,顺着血脉蔓延全身,一点点抽走浑身温热。他死死咬着牙躬身掘土,可身躯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从指尖、小臂,到腰腹、双腿,皆是僵硬酸软、抖颤不止,连握着锄柄的五指都在阵阵发麻、几近握不稳农具。
  
  他心里清清楚楚知晓,这是冻的,是寒毒侵体的征兆。
  
  他们蛮僚世代散居深山幽谷,靠山林水土为生,祖祖辈辈都深谙山中生存法则,最是畏惧这般连绵冷雨、湿寒天气。山中瘴雨最是伤人,看似寻常淋雨,一旦寒气入体、积于脏腑,便是难治的寒湿重症。
  
  按照寨中老人代代相传的活命法子,夏初最怕连阴雨凉、湿寒侵体,看似不冷不冻,实则阴毒入骨。遇上这般连绵雨幕,必须不停动弹、逼出体内热气,让身子始终保持温热,才能扛过湿寒、不染病痛。一旦停下动作、身子发冷,寒气沉底,铁定会大病一场,轻则卧床不起、耗尽生机,重则直接丢命。
  
  谷力至今清晰记得,三年前的雨季,同寨阿旺的爹,便是这般没熬过去的。
  
  那时也是一场连绵暴雨,阿旺爹进山采摘山果、挖掘草药,不慎被大雨困在山中,淋了整整一日一夜。归家之后便浑身发冷、高热不退、咳喘不止,寒湿彻底侵入脏腑,寨中巫医束手无策,短短两日,原本硬朗健壮的汉子便油尽灯枯、一命呜呼,只留下年幼的阿旺与寡母,在寨中艰难度日。
  
  自那以后,谷力便牢牢记住,蛮僚人身骨单薄,最惧久雨寒侵,一旦失温发冷,便是死路一条。
  
  一念及此,谷力咬紧牙关,死死绷紧浑身酸软的筋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沉重双臂,奋力挥舞锄头,狠狠掘开脚下泥泞黑土。
  
  他想动快些、再快些,想靠劳作的燥热逼出体内寒气,保住自身性命。
  
  可腹中空空如也、饥肠辘辘的空洞感,死死拖住了他所有力气。
  
  战俘营的口粮,从来稀薄得可怜。连日来,他们一日只供给一餐吃食,所谓的餐食,不过是一碗清水寡淡的稀粥,米粒稀疏、清汤见底,大半都是混着泥沙的浊水,堪堪吊住一口气,根本撑不起体力消耗。
  
  这般重体力的苦役,便是顿顿饱食都难支撑,更何况日日清汤寡水、食不果腹。
  
  谷力奋力挥锄几下,胸口便骤然发闷,气息急促紊乱,粗重的喘息混着冷风吸入肺腑,刺得脏腑阵阵发疼。双臂酸软无力、肩膀酸痛发麻,锄头重重嵌入泥中,再难挥动半分,只能死死撑着锄柄,微微弯腰喘息,浑身肌肉酸痛僵硬,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漫天冷雨依旧无情浇淋,寒意层层叠加,冻得他头皮发麻、牙关发紧。
  
  就在他勉强喘息、稍作停顿之际,一道极细微、却再熟悉不过的“铮”声,骤然穿透轰鸣雨声,清晰落入谷力耳中。
  
  声音短促、冷锐、干脆,带着军械独有的金属颤音。
  
  谷力浑身骤然一僵,头皮瞬间发麻,身子不受控制地狠狠哆嗦了一下,心底瞬间涌上极致的恐惧。
  
  他在山中与宁国军交手数次,数次亲眼见过对方弓弩杀敌,对这道声音再熟悉不过。
  
  这是宁国军强弩扣动机括、箭矢离弦的声响!
  
  下一秒,一声凄厉绝望的惨叫骤然炸开,尖锐刺耳,撕破漫天雨幕,在空旷泥泞的营地外围久久回荡。
  
  谷力下意识循声转头望去。
  
  百米之外的泥沼空地,一名战俘仰面狠狠栽倒在泥泞之中,身躯剧烈抽搐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一根漆黑锋利的弩箭贯穿他的后背,深深刺入血肉,箭尾兀自微微颤动,狰狞刺眼。
  
  温热的鲜血顺着箭伤不断喷涌而出,迅速漫溢开来,混着冰冷雨水流淌蔓延,将周遭浑浊的黄泥水,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血色。
  
  四周劳作的战俘皆是浑身一颤,下意识低头屏息,无人敢抬头张望,人人心底盛满恐惧,手中劳作却不敢有半分停顿。
  
  乱世战俘性命如草芥,逃跑便是死路一条,无人敢有半分侥幸。
  
  谷力看清那倒地之人的面容后,心中却无半分悲悯,反倒隐隐生出一丝凉薄的窃喜与幸灾乐祸。
  
  他认得此人,是黑水寨的阿豺。
  
  朗州蛮僚部落林立、大小参差,强弱悬殊。黑水寨便是周边数一数二的大寨,人多势众、武力强横,寨主与雷彦恭麾下心腹将领交好,深得雷氏信任,故而独占周遭最肥沃的水田、最广袤的林场,常年欺压周边一众弱小寨子。
  
  谷力所在的丰寨,人丁单薄、势力弱小,世代被黑水寨欺压盘剥。年年春耕秋收,都要被黑水寨强行收缴半数粮产;山中狩猎所得、采药所获,也常被黑水寨青壮肆意抢夺;稍有不服,便是打骂欺凌、聚众殴斗,数十年积怨颇深。
  
  此番被征召参战、兵败被俘,入营之后,阿豺依旧仗着黑水寨势大、凶悍蛮横,肆意欺凌他们这些小寨子出身的战俘。抢占干地、抢夺稀粥、动辄打骂羞辱,蛮横霸道、肆无忌惮,往日不知欺压过多少弱小战俘。
  
  此刻见他妄图逃跑,被弩箭当场射杀,尸横泥水,也算恶有恶报。
  
  谷力垂眸看着那片染红的雨水,心底冷冷暗骂一声:活该。
  
  可这丝窃喜转瞬即逝,更深的恐惧再度席卷全身。阿豺这般凶悍勇武之人,尚且逃无可逃、当场殒命,他们这些弱小寨民,若是妄图逃窜,下场只会更加凄惨。
  
  心底的寒意层层翻涌,比这夏初凉雨、山间湿冷,更彻骨、更无望。
  
  “啪——!”
  
  一道凌厉的鞭响骤然炸响在耳畔,牛皮长鞭破空抽下,狠狠砸在身侧泥地上,溅起大片泥水。
  
  监工凶悍暴戾的爆喝紧随而至,穿透雨幕,震慑人心:“都他娘的傻愣着干什么!看什么看!赶紧干活!敢偷懒怠工,下场和他一模一样!”
  
  冰冷的呵斥、凌厉的鞭影,瞬间拉回所有人的心神。
  
  千余名战俘浑身齐齐一震,没人敢再张望、没人敢再停顿,尽数低下头,咬紧牙关,麻木地挥动锄头,奋力掘土,耳边只剩雨声、锄土声与粗重喘息声,无人再敢有半分异动。
  
  引水渠的工程浩大繁重,军营占地广袤,外围排水脉络错综复杂。千余名战俘顶着暴雨、忍饥挨冻、浑身寒颤,从清晨天色微亮,一直苦熬到日头高悬的晌午时分,整整数个时辰无休无止的劳作,才终于将环绕整座军营的主干引水渠彻底挖通、修整规整。
  
  新挖的沟渠深浅合宜、宽窄规整,脉络清晰、排水通畅,漫天落下的暴雨顺着沟渠飞速流淌,尽数排出营区,彻底化解了积水倒灌的危机。
  
  监工带队逐段巡查、仔细核验,确认沟渠规整、排水无碍、全无疏漏之后,才终于摆了摆手,冷声准许众人收工回营。
  
  紧绷了整整半日的神经骤然松弛,谷力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泥泞之中。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沉闷的窒息感稍稍缓解。夏初的雨水本就阴凉,整日浸泡冲刷,早已让他浑身湿透、皮肉僵冷、四肢酸软无力,浑身没有半分暖意。
  
  牙齿不受控制地哒哒打颤,上下牙关不停磕碰,浑身肌肉酸胀酸痛、几近脱力,每走一步路都虚浮摇晃,仿佛下一秒便会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千余名战俘被士兵两两押解,排着散乱的长队,踏着满脚泥泞,顶着未歇的冷雨,缓缓往战俘营折返。一路之上,无人言语,只剩沉重拖沓的脚步声、风雨声与虚弱的喘息声,满是卑微与狼狈。
  
  好不容易挨回战俘营房,踏入破败漏雨的棚舍,隔绝了外头肆虐的狂风暴雨,谷力才勉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之上。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深知寒湿侵体的凶险,连忙颤抖着双手,褪去身上湿透的破烂麻衣。布料吸饱雨水,沉重冰冷、死死贴身,褪去之时牵扯皮肉,带来阵阵刺骨凉意。
  
  他将衣衫用力拧绞,大股浑浊雨水顺着衣摆哗哗滴落,砸在地面积水中,溅起细碎水花。反复拧绞数次,直到衣衫不再大量滴水,才草草披回身上,又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擦拭满头满脸、脖颈臂膀的雨水,试图擦去一身湿寒,留住一丝体温。
  
  身旁同寨的同伴阿石,早已四仰八叉瘫在地上,浑身泥水、气息微弱,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彻底耗尽了所有力气,连抬手擦拭雨水的力气都没有,任由湿冷衣衫裹着身躯,闭目喘息,面色惨白、唇色发青。
  
  谷力见状,强撑着酸软的身子,轻轻抬脚踢了踢他的胳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低声急促催促:“别躺着!不要命了!赶紧起来把身子擦干、衣衫拧干!不然寒气入体,铁定要大病一场,熬不过去的!”
  
  阿石闻言,艰难掀开沉重眼皮,眼底满是疲惫与麻木,挣扎许久,才咬着牙撑着地面,一点点勉强爬起身,哆嗦着手效仿谷力,褪去衣衫、拧干雨水、擦拭身躯。
  
  营房之内,其余战俘也纷纷挣扎起身,各自收拾湿衣、擦拭身子,人人面色凝重、心底惶恐。在这乱世囚营之中,无人眷顾他们的生死,唯有自己惜命、自救,方能苟活。
  
  一番仓促收拾过后,身上的表层湿意稍稍褪去,可脏腑间的阴寒依旧盘桓不散,浑身微凉发僵、四肢沉重无力,却总算压住了湿寒彻底入体的凶险,不至于当场病倒。
  
  谷力靠着竹篱墙壁缓缓坐下,背靠着微凉的竹板,闭目喘息,心神稍稍平复。连日的饥饿、劳累、寒冻、惊惧层层叠加,几乎压垮了他的身心,只觉得浑身疲惫、生机渺茫,不知这般暗无天日的囚徒日子,究竟何时才能到头。
  
  就在众人纷纷喘息休整、暗自庆幸熬过今日苦役之时,营房破旧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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