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1章 后方火! (第2/2页)
他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手上戴着个成色普通的玉扳指,看着像个寻常的生意人。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沈家世代在西洲做买卖,根深叶茂,三城的粮道、商路,大半都握在他手里。
八十年前大尧割让西洲六城给横川时,沈家没走,守着祖宅留了下来,到他这一辈,已是第四代。
左手边坐着柳怀安,含山城的柳老先生。
他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祖父曾是大尧含山县的县丞,城破那天带着印绶投了井,留下遗训,柳家子孙世代不得仕横川。
到了他这辈,开了间私塾,教的都是大尧的诗书,背地里被人称作“柳夫子”,在三城文人里声望极高。
柳老先生旁边是赵铁山,西关人氏,开着间武馆,生得虎背熊腰,满脸虬髯,往那一坐就像座铁塔。
他爹是当年大尧边军的什长,战死在西洲割让的最后一战里,留给他一把环首刀。这
些年他明着教拳脚,暗地里练乡勇,手下有几百号精壮汉子,都是恨透了横川人的苦出身。
对面坐着的是陈默,莫城县衙的户房书吏。
他年纪最轻,三十出头,看着文文弱弱,戴着副小眼镜,总是低着头。
可谁也不知道,他手里握着莫云城所有的户籍、粮草、城防账目,横川国的县令换了三任,都离不了他这个熟稔本地事务的老书吏。
陈默身边是苏锦行,含山的布商,生意做得大,足迹遍横川南北,消息最是灵通。
这次三城聚会,前线的消息大半都是他通过商路传回来的。
他生得白净,性子也最谨慎,凡事总要算清楚利弊,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最末位坐着的是林晚娘,西关回春堂的掌柜,也是席间唯一的女子。
她穿着素色布裙,头上挽着简单的发髻,眉眼清冷,指尖带着淡淡的药香。
她医术高明,三城的百姓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找她,就连横川的军官家属,也常来她的医馆抓药。
没人知道,她爹当年是大尧的军医,城破时自缢而亡,她从小就跟着母亲学医,立誓要救大尧的百姓。
这六个人,分别来自莫云、含山、西关三城,有商贾,有儒生,有武师,有小吏,有医女。身份不同,家境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的念想——
等大尧的王师打回来,西洲重归故土。
为了这个念想,他们暗地里联络了十几年。
从青涩少年等到两鬓斑白,从父辈传到子辈。
终于,三天前他们收到消息:大尧皇帝萧宁御驾亲征,兵临敦州城下,和横川国楚昭的百万大军对峙。
消息传来的那天,三城暗地里都沸腾了。
多少人家夜里偷偷摆了香案,朝着东边洛陵的方向磕头。
多少老人拿出了藏了几十年的大尧旧服,摩挲着掉了色的纹样,老泪纵横。
他们等了八十年。
八十年,四代人。
终于等到了王师北定的这一天。
所以他们约好了,在莫云城的望尧楼碰面,商议起事细节。
趁横川大军都在前线,后方空虚,他们拉起乡勇,夺下三城,切断楚昭的后路,接应王师北上。
一举收复西洲故土。
“诸位。”沈万舟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最新的消息,楚昭把后方三城的守军调走了大半,都派去敦州前线了。”
“现在莫云城里只有一千守军,含山八百,西关一千二。加起来也才三千人,而且大多是老弱残兵,没什么战力。”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我们这边,莫云能拉出一千二百乡勇,都是沈家护院和码头的苦力,个个身强力壮,我私底下练了快两年了。”
柳怀安抚着胡须,缓缓开口:
“含山那边,老朽联络了几家乡绅,还有私塾里的后生,凑一凑,也能拉出八百人。兵器粮草,苏老板那边已经帮忙备下了。”
赵铁山瓮声瓮气地接话:“西关我来,五百武馆弟子,再加八百青壮,一共一千三百人。都是敢拼命的汉子,横川兵那些怂货,一个照面就能冲垮他们!”
陈默推了推眼镜,低声道:
“莫云城的城防图我已经拓下来了,粮仓、军械库、县衙的布防,都标得清清楚楚。守将是个横川来的贵族,只会喝酒玩女人,每天半夜才睡,守卫松懈得很。只要我们半夜动手,一个时辰就能拿下城门。”
林晚娘也轻声开口:
“回春堂的药材都备好了,金疮药、止血散、退烧的草药,都攒了三年的量。到时候我带几个徒弟,在后方设伤兵营,能救多少救多少。”
苏锦行算了算,点头道:
“粮草我这边没问题,三城的粮商我都打过招呼了,都心向大尧。只要举事成功,够我们支撑三个月。而且我在横川国都那边也有路子,真要是情况不对,也能帮着遮掩几天。”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心里越亮堂。
三城加起来,能凑出三千多乡勇。
而横川国的守军才三千,还都是老弱。
加上他们有内应,熟悉地形,出其不意半夜突袭,胜算极大。
只要拿下三城,守住隘口,就能切断楚昭大军的后勤粮道。
到时候前线百万大军没了粮草,不战自乱。
王师趁势追击,必能大获全胜。
西洲六城回归大尧,指日可待。
柳怀安听得眼眶发热,端起桌上的酒碗,颤巍巍地举起来。
“列祖列宗在上。”
“八十年了。”
“我们西洲百姓,没忘自己是大尧人。”
“这一次,定要迎王师北上,复我故土!”
沈万舟也端起碗,眼神坚定。
“复我故土!”
赵铁山更是直接,把酒碗往桌上一墩,粗声道:“干他娘的横川狗!把他们赶出去!”
众人纷纷端碗。
就在这时。
雅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三长两短,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沈万舟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伙计钻了进来,脸色发白,满头是汗。
他是沈万舟的贴身伙计,专门负责跑消息。
“东家,各位先生。”小伙计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前线……前线消息传回来了!”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
沈万舟皱眉:“慌什么!慢慢说!王师是不是开打了?是不是赢了头阵?”
小伙计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不是……东家……不是……”
“大尧……大尧那边……只有五万人!”
“什么?!”
赵铁山猛地站起来,带得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他瞪着铜铃大的眼睛,一把揪住小伙计的衣领。
“你再说一遍!多少人?!”
小伙计被他拎得脚都离了地,吓得脸都白了。
“五……五万人……”
“探马看得清清楚楚,敦州城外,大尧的人马就五万,全是玄甲军。”
“楚昭那边……是百万大军!”
“哐当——”
柳怀安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老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五……五万……”
“百万……”
沈万舟也僵在了原地,手里的酒碗沉甸甸的,像灌了铅。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五万对一百万。
这……这怎么打?
就算玄甲军再精锐,五万人对上百万大军,也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陈默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都忘了推。
他怔怔地看着桌面,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五万人守城或许还能撑一阵子。
可他们之前得到的消息是,萧宁御驾亲征,是要和楚昭决战的。
野战的话,五万人对一百万,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苏锦行的脸色也白了。
他做生意最懂算账。
五比一百的兵力差距,别说赢,能全身而退都难。
搞不好,萧宁自己都要折在敦州城下。
林晚娘攥紧了袖口,指尖冰凉。
她咬着下唇,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沸腾的热血,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凉了个透。
赵铁山松开手,小伙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铁塔似的汉子,站在原地,眼圈都红了。
“怎么会……怎么会只有五万人……”
“大尧那么大的国家,怎么就派五万人过来……”
没人回答他。
谁也想不通。
他们等了八十年,盼了八十年。
好不容易盼到王师北征,竟然只来了五万人。
这不是开玩笑吗?
这不是送死吗?
过了许久,柳怀安才缓缓坐回椅子上。
老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背都驼了几分。
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五万人……”
“百万大军……”
“萧宁陛下……这是要做什么啊……”
沈万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失望。
“消息准确吗?”
他问小伙计,声音发紧。
“准确。”小伙计连忙点头,“是商队里的兄弟亲自跑到敦州附近探的,隔着老远看的,黑压压一片,确实就几万人。楚昭那边的营盘,连绵几十里,一眼望不到头,百万肯定是有的。”
沈万舟沉默了。
雅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窗外的喧嚣声传进来,更显得屋里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桌上的凉菜早就凉透了,酒也没了热气。
就像他们刚才还火热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苏锦行苦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诸位,”他看着众人,语气涩然,“看来……我们的计划,要搁置了。”
“五万人打一百万,大尧必败无疑。”
“别说收复西洲了,能不能保住敦州都难说。”
“我们现在起事,非但接应不了王师,反而会引火烧身。”
“楚昭只要分兵几万回来,我们这三千乡勇,不够人家塞牙缝的。”